出诊纪事(第4/6页)
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就是晚饭前他听到的那声音。在一座厂房附近,有人在敲金属板,敲得很有节奏,所以敲出来的声音短促、刺耳、沉闷,听来像是“偈儿……偈儿……偈儿……”的。停了半分钟后,另一座厂房也响起声响,也是断断续续,刺耳,更低沉——类似“得儿……得儿……得儿……”声,敲了十一次。原来是守夜人在报时,表明现在是十一时了。
他又听见第三座厂房附近响起的声响:“扎克……扎克……扎克……”接着其他的厂房和板棚子及门外先后都响起了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夜晚,这些声响好像是由瞪着红眼睛的怪物发出来的,是统治着这个地方、统治着厂主和工人的鬼怪亲口发出来的,同时欺骗着厂主和工人双方。
科罗廖夫出了大门,来到田野。
“谁在那儿走动?”厂门口有人粗鲁地喝问。
“就像待在牢房里……”他心想,但没有回答。
这里听到蛙声和夜莺的歌唱声,能感到五月之夜的气息。从火车站传来火车的隆隆声,什么地方瞌睡中的公鸡啼叫起来,但打破不了夜的宁静。大地在沉睡中。离工厂不远处的田野上,立着一座房架子,里面堆着一些建筑材料。科罗廖夫在木板上坐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在这地方,只有家庭女教师一人如鱼得水,工厂是为满足她而开的。但那只是表面现象,她充其量不过充当了傀儡的角色。这里大行其道的只有魔鬼。”
他想到了魔鬼,但并不相信魔鬼的存在。他回过头来打量了一眼厂房那闪着亮光的窗子,只觉得那是魔鬼瞪着红彤彤的眼睛在盯着他看。魔鬼,那是建立强者和弱者关系、制造那个已无法纠正的错误的莫名的力量。强者有碍于弱者生活,这是自然规律,这道理唯有报纸杂志上的文章和教科书才说得明白,容易为人所接受。日常生活却是如此复杂混乱,人的关系错综复杂,琐碎繁复,这时候这规律不再成其为规律,而是一种荒谬的逻辑,强者和弱者都沦落成其相互关系的牺牲品,不由自主地受某种有倾向性的力量支配——这种力量来历不明,站在生活之外,与人类并不相干。科罗廖夫坐在木板上,就这样浮想联翩,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一种状态,恍惚中这股来历不明的神秘力量似乎近在面前,打量着他。此时,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时间迅速在流逝。附近见不到一个人影,仿佛万物全死去了,在黎明灰色背景上的五座厂房和烟囱具有一种特别的外观,跟白天见到的不一样。人们彻底忘了,那里面还有蒸汽机、电、电话,而想到的是水上住宅、石器时代,感到的是存在着的粗暴的、无意识的力量……
再次响起:
“偈儿……偈儿……偈儿……”
响了十二次。不响了半分钟,院子的另一头又响起了:
“得儿……得儿……得儿……”
“太难听了!”科罗廖夫心想。
“扎克……扎克……扎克……”第三个地方也响起了断断续续、刺耳的声响,仿佛是因烦恼而发出来的,“扎克……扎克……”
为了报点十二点钟,先后响了四分钟。接着沉寂下来,给人造成这样一种印象,仿佛四周万物全死去了。
科罗廖夫又坐了一小会儿,才回到屋里,但很久没有去睡。隔壁的房间有人在低声说话,有拖鞋的窸窣声,也有人光脚走路的声音。
“莫非她的病又发作了?”科罗廖夫想。
他走了出去,想看看病人。各房间已经很明亮了,微弱的阳光穿过晨雾,落到大厅的墙上、地板上,闪闪烁烁。丽莎房间的门开着,她就坐在床边的安乐椅上,身穿宽大的长衣,还裹着披巾,头发没有梳理。窗帘放下来。
“您感觉如何?”科罗廖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