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内奇(第5/9页)
月亮躲进云层,仿佛天幕落下,四周忽然一片黑暗。斯塔尔采夫好不容易才找到大门——这时天色已黑,秋夜总是这样——然后又摸黑走了一个半小时的夜路,才找到停着马车的那条胡同。
“我累了,脚都站不稳了。”他对潘捷莱蒙说。
他舒舒服服地坐进马车里,心想:
“哎呀,真不该发胖!”
三
第二天晚上,他坐上马车去图尔金家求婚。可是事不凑巧,有个理发师在叶卡捷琳娜的房间里给她做头发。她正准备去俱乐部参加舞会。
他只好在饭厅里坐了好一会儿,喝茶等候。伊凡·波得罗维奇看到客人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的样子,便从坎肩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念了一封他的德国总管写来的可笑的信,报告说庄园里“所有的闷霜都毁了,羊皮倒了。”[102]
“嫁妆他们大概不会少给的。”斯塔尔采夫想道,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
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此刻他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仿佛有人用催眠的甜酒把他灌醉了似的:他迷迷糊糊,但是很快活,心里暖洋洋的。与此同时他的脑子里有块冷冰冰、沉甸甸的东西在争辩:
“趁早歇手!你们两个般配吗?她娇生惯养,任性,每天要睡到下午两点钟;你呢,一个教堂执事的儿子,地方自治局医生。”
“那又怎么样?”他想,“听之任之吧。”
“再者,你若娶了她,”那东西接着说,“她的家人会逼你辞掉地方自治局医生的工作,搬到城里来住。”
“那又有什么?”他想,“待在城里就待在城里。他们会给嫁妆,我们会安排好家……”
叶卡捷琳娜终于出来了。她穿一身袒胸露背的舞衣,那么妩媚可人、纯洁可爱,让斯塔尔采夫看得入迷,欣喜若狂,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瞧着她傻笑的分儿。
她开始跟大家告别,他呢,留下来已经没有意思,便起身说,他也该回去了:有病人等着呢。
“那就不留您了,”伊凡·彼得罗维奇说,“请便吧。不过,请您顺便把科季克送到俱乐部。”
外面下起毛毛细雨,天很暗,只是凭着潘捷莱蒙的喑哑的咳嗽声,才能推断马车在哪儿。车篷已经支起来了。
“我走路踩地毯,你走路尽撒谎,”伊凡·彼得罗维奇说着顺口溜,扶女儿坐进马车,“他走路尽撒谎……走吧!再见,请啦!”
他俩坐车走了。
“我昨晚去墓地了,”斯塔尔采夫开口说,“您这样做未免太损人、太狠心了……”
“您去墓地了?”
“是啊,我去了,一直等了快两个钟头。我好痛苦……”
“既然您不懂得玩笑,那您就该痛苦。”
叶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想到这么巧妙地捉弄了一个爱她的男人,对方又这么热烈地爱着她,感到十分得意,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忽然她一声惊叫,因为这时两匹马猛地朝俱乐部大门拐过去,马车倾斜了。斯塔尔采夫趁势搂住她的腰,她吓得倒在他的怀里。他情不自禁,热烈地吻她的嘴唇、她的下颏,把她搂得更紧了。
“别闹了。”她干巴巴地说。
她很快下了车。俱乐部大门口灯火辉煌,一名警察用极难听的口气冲着潘捷莱蒙大声斥责:
“怎么停下来了,你这呆鸟!快把车赶走!”
斯塔尔采夫坐车回家,但很快又转回来。他穿上借来的礼服,系着白色的硬领结,那领结不知怎么总翘起来,老想从领口上滑开。午夜时分,他坐在俱乐部的休息室里,兴致勃勃地对叶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说:
“啊,从来没有恋爱过的人怎么懂得什么叫爱情呢!在我看来,至今还没有人准确地描写过爱情,而且这种温柔、欢愉而又痛苦的感情怕是难以描状的。谁体验过这种感情,哪怕只有一次,他也就不想用语言来表达它了。何必来开场白,何必细细描述呢?花言巧语有什么用呢?我的爱情无边无际……我请求您,我央求您,”斯塔尔采夫终于说出口,“做我的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