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中人(第3/7页)

“不知怎么的这话提醒了大家,原来我们的别利科夫还是个单身汉。这时候我们都感到好生奇怪,我们对他的终身大事怎么竟一直没有注意?居然被完全忽略了。他对女人一般持什么态度?他是怎么解决这个重大问题的呢?以前我们对此完全不感兴趣,也许我们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个不论晴天雨天都穿着套鞋、挂着帐子的人还能爱上什么人?”

“‘他早已年过四十,她也三十多了……’校长太太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她是乐意嫁给他的。’”

“在我们省,人们出于无聊,什么事干不出来?不必要的蠢事层出不穷!可必要的事没人愿干。不是吗,既然绝不会想到别利科夫会结婚,我们又为什么突然之间心血来潮张罗着这桩婚事呢?校长太太、督学太太,以及全体教员太太个个都跃跃欲试,甚至连她们的模样都变漂亮了,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生活的目标。校长太太订了一个剧院包厢,一看——她的包厢里坐着瓦莲卡,拿着一把小扇子,眉开眼笑,喜气洋洋。身旁坐着别利科夫,瘦小,佝偻着身子,倒像是让人用钳子把他从家里钳到这里来的。我在家里请朋友聚会,太太们硬是要我非把别利科夫和瓦莲卡请来不可。总而言之,机器开动起来了。看来瓦莲卡本人并不反对嫁人。她跟弟弟生活在一起不大愉快,大家都知道,姐弟俩凑在一起成天吵吵闹闹,骂骂咧咧。我给诸位说说这么一出好戏:柯瓦连科在街上走着,一个壮实的大高个子,穿着绣花衬衫,一绺头发从制帽里耷拉到额头上。他一手抱着一包书,一手拿一根多节的粗手杖。她姐姐跟在后面,也拿着书。”

“‘我说,米哈伊里克[85],这本书你就没有读过!’她大声嚷道,‘我对你说,我可以起誓,你压根儿没有读过这本书!’”

“‘可我要告诉你,我读过!’柯瓦连科也大声嚷道,还用手杖敲得人行道咚咚响。”

“‘哎呀,我的天哪,明契克[86]!你干吗生气,要知道你我是在谈原则性的问题。’”

“‘可我要告诉你:这书我读过!’他嚷得更响了。”

“在家里,即使有外人在场,他们也照吵不误。这种生活多半让她厌倦了,她一心想有个自己的窝,再说年龄不饶人哪。现在已经不是挑精拣肥的时候,嫁谁都可以,哪怕希腊语教员也凑合。这么说吧,我们这儿的大多数小姐只要能嫁出去就行,嫁谁无所谓。不管怎么说,瓦莲卡开始对我们的别利科夫表露出明显的好感。”

那么,别利科夫呢,他也像我们一样,常去柯瓦连科家。到了那里,他便坐下来,一声不吭。他闷声不响地坐着,瓦莲卡就为他唱《风飘飘》,或者用那双乌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或者突然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

“在恋爱问题上,特别是在婚姻问题上,劝导的作用大着哩。于是全体同事和太太们都劝别利科夫,说他应当结婚了,说他的生活中没有别的欠缺,只差结婚了。我们大家向他道喜,一本正经地重复着那些俗套,比如说婚姻是终身大事,等等。再说瓦莲卡相貌不错,招人喜欢,是五品文官的女儿,又有田庄,最主要的,她是头一个待他这么热情而又真心实意的女人。结果说得他晕头转向,他认定自己当真该结婚了。”

“这下该有人让他收起套鞋和雨伞了。”伊凡·伊凡内奇说。

“想不到吧,怎么可能呢?虽然他把瓦莲卡的相片放在自己桌子上,还老来找我谈论瓦莲卡,谈论家庭生活,谈婚姻是人生大事;虽然他也常去柯瓦连科家,但他的生活方式丝毫没有变化。甚至相反,结婚的决定使他像得了一场大病:他消瘦了,脸色苍白,人似乎更深地藏进自己的套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