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人(第9/16页)
“您,少爷,救人挺内行,”奥莉加对大学生说,“您真该来我们莫斯科,那儿差不多天天有火灾。”
“您是从莫斯科来的?”一位小姐问道。
“是的。我丈夫在‘斯拉夫商场’当差。这是我的女儿,”她指着冷得发抖、紧贴着她的萨莎说,“她也算是莫斯科人哩,小姐。”
两位小姐对大学生讲了几句法语,大学生给了萨莎一个二十戈比的银币。老头子奥西普见到了,他的脸上顿时闪现出希望的光芒。
“感谢上帝,老爷,多亏没风,”他对大学生说,“要不然只消一个钟头就会烧个精光。老爷,您是好人,”他压低嗓音,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大清早好冷,能暖暖身子……您行行好,赏几个小钱打点儿酒喝。”
他什么也没有得着,于是大声清了清嗓子,慢腾腾地回家了。奥莉加一直站在坡边,望着两辆车子涉水过河,少爷和小姐穿过草地,河对岸有一辆马车正等着他们,她一回到农舍,惊喜地对丈夫说:
“多好的人哪!长得也漂亮!两位小姐简直就是天使!”
“她们不得好死!”睡得迷迷糊糊的菲奥克拉恶狠狠地说。
六
玛丽亚认定自己命苦,常说不如死了的好。菲奥克拉正相反,贫穷也好,龌龊也好,不停地叫骂也好,这生活样样合她的口味。给她什么,她吃什么;不管什么地方,不管有没有铺的盖的,她倒头就睡。她把脏水倒在台阶上,再光着脚从水洼里走过去。她从第一天起就恨奥莉加和尼古拉,只因为他们不喜欢这种生活。
“我倒要瞧瞧你们在这里吃什么,莫斯科的贵族!”她常常幸灾乐祸地说,“我倒要瞧瞧!”
有一天早晨,那已是九月初了,菲奥克拉挑了一担水从坡下回来,冻得脸蛋红红的,又健康又漂亮。这时候玛丽亚和奥莉加正坐在桌子旁喝茶。
“又是茶又是糖,”菲奥克拉挖苦地说,“好气派的两位太太,”她放下水桶,又说,“倒时兴天天喝茶哩,小心点儿,别让茶把你们呛死了!”她恶狠狠地瞧着奥莉加,接着说,“在莫斯科养得肥头胖脸的,瞧这一身肥膘!”
她抡起扁担,一头打在奥莉加的肩膀上,两个妯娌惊得拍着手掌道:
“哎呀,我的天哪!”
随后菲奥克拉又去河边洗衣服,一路上破口大骂,那骂声待在屋子里都听得见。
白天过去了,随后是秋天漫长的夜晚。木屋里在缫丝。除了奥菲克拉,大家都在忙着——她又跑到河对岸去了。这丝是从附近的工厂里弄来的,全家人靠它挣几个钱——一星期二十来戈比。
“当年在东家手下,日子好过些,”老头子一面缫丝,一面说,“干活,吃饭,睡觉,样样少不了。中饭是菜汤和粥,晚饭还是菜汤和粥。黄瓜和白菜多的是,由你敞开吃。可是规矩也大些。人人都安分守己。”
屋里只点一盏小灯,光线暗淡,老冒烟。要是有人挡住了小灯,就有很大一片黑影落在窗上,这时可以看到明亮的月光。老头子奥西普不慌不忙地谈起农奴解放[72]前人们的生活。他说到,在这一带地方,现如今日子过得太烦闷、太穷苦,想当年老爷们常常带着猎犬、灵缇[73]和职业猎手外出打猎,围猎的时候,庄稼汉都能喝到伏特加。之后整车整车被打死的野禽送到莫斯科的少东家那里。他还说到,作恶的农奴受到惩罚,挨树条抽打,还要被发配到特维尔的世袭领地上当农奴;好心的农奴受到奖赏。老奶奶也讲些往事。她什么都记得。她谈起自己的女主人,说她心地善良,严守教规,可是丈夫是个酒徒和浪荡子。说她有三个女儿,天知道都嫁了些什么人:一个嫁给酒鬼,另一个嫁给小市民,第三个私奔了(老奶奶当时很年轻,还为小姐出过力)。她们三个很快都忧愁中没了命,跟她们的母亲一样,想起这些,老奶奶甚至抽泣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