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人(第14/16页)
“保护神啊,圣母娘娘!保护神啊!”
大家好像突然明白了,天地之间并不是空虚一片,有钱有势的人还没有夺走一切,尽管他们遭受着欺凌和奴役,遭受着难以忍受的贫穷,遭受着可怕的伏特加的祸害,却有神灵在保佑着他们。
“保护神啊,圣母娘娘!”玛丽亚号啕大哭,“圣母娘娘啊!”
可是感恩祈祷做完,圣像又抬走了。一切又恢复原样,酒馆里又不时传出醉汉粗鲁的喊声。
只有富裕农民才怕死,他们越有钱,就越不信上帝,不信灵魂得救的话。他们只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才点起蜡烛,做做祷告,以防万一。穷苦的农民不怕死。人们当着老头子和老奶奶的面儿说他们活腻了,早该死了,他们听了也没什么。他们也当着尼古拉的面儿毫无顾忌地对菲奥克拉说,等尼古拉死了,她的丈夫丹尼斯就可以得到照顾——退役回家了。至于玛丽亚,她不但不怕死,甚至还巴不得早点儿死才好。她的几个孩子死了,她反倒高兴呢。
他们不怕死,可是对各种各样的病却非常害怕。本来是一些小毛小病,如肠胃失调啦,着了点儿凉啦,老奶奶立即躺到炉台上,捂得严严实实,不停地大声呻吟:“我要——死——啦!”老头子赶紧去请神甫,老奶奶就领圣餐,接受临终前的涂圣油仪式。他们经常谈到感冒、蛔虫和肿瘤。说蛔虫在肚子里闹腾,结成团能堵到心口。他们最怕感冒,所以哪怕夏天也穿得厚厚的,待在炉台上取暖。老奶奶喜欢看病,经常坐车跑医院,在那里说她五十八岁,不说七十岁。照她想,要是医生知道她的实际年龄,就不会给她治病,只会说:她该死了,用不着治了。她通常一清早就动身去医院,再带上两三个小孙女,到了晚上才能回来,又饿又气,给自己带回了药水,给小孙女带回了药膏。有一次她把尼古拉也带去了,后来他一连喝了两周的药水,说是感觉好些了。
老奶奶认识方圆三十俄里内所有的医师、医士和巫医,却没有一个让她满意。在圣母庇护节那天,神甫举着十字架走遍所有的农舍,教堂执事对她说,城里监狱附近住着一个小老头子,做过军队上的医士,医道高明,劝她找他看看。老奶奶听了他的劝告。等下了头一场雪,她就坐车进城,带回一个小老头子。这人留着大胡子,脸上青筋嶙嶙,穿着长袍,是个皈依正教的犹太人。当时家里正请几个雇工做事:一个老裁缝戴一副吓人的眼镜,用碎布头拼成坎肩;两个年轻小伙子用羊毛做毡靴。基里亚克因为酗酒丢了差事,现在只好待在家里。他坐在裁缝旁边修理马脖子上的套具。屋子里又挤又闷,有一股臭味。犹太人给尼古拉做完检查,说需要拔罐子放血。
他放上许多罐子。老裁缝、基里亚克和小姑娘们站在一旁观看,他们好像觉得,他们看到疾病从尼古拉身上流出来了。尼古拉自己也瞧着,那些附在胸口的罐子慢慢地充满了浓黑的血,感到当真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子里跑出去了,于是他高兴地笑了。
“这样行,”裁缝说,“谢天谢地,能见效就好。”
那个改信正教的犹太人拔完十二个罐子,随后又放上十二个。他喝足了茶,坐车走了。尼古拉开始打战,他的脸瘦下去,用女人们的话说,缩成拳头大小了,他的手指发青。他盖上一条被子,再压上一件羊皮袄,但还是觉得越来越冷。傍晚时他难受得叫起来,要他们把他放到地板上,要裁缝别抽烟,随后躺在羊皮袄下面不出声了,天不亮就送了命。
九
啊,冬季有多严酷、多漫长!
圣诞节过后,自家的粮食已经吃完,只得去买面粉。基里亚克待在家里,每天晚上都要吵吵闹闹,搅得全家胆战心惊,到了早晨又因头痛和羞愧而痛苦不堪,看了实在叫人可怜。在畜栏里,那头饥肠辘辘的母牛日夜哞哞地叫个不停,叫得老奶奶和玛丽亚的心都碎了。好像是故意与人作对,严寒天里树木冻得咯咯作响,到处是厚厚的积雪和高高的雪堆,冬天拖得很长。到了报喜节[78],还刮了一场货真价实的冬天暴风雪,在复活节还下了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