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病房(第6/26页)

不管怎么样,他修完了医学系的课程,并没有去当教士。看不出他如何笃信上帝,开始从医时跟现在一样,他都不像是个虔诚的信教人。

他的外貌臃肿、粗俗,像个庄稼汉。他的脸、胡子、平直的头发和结实笨拙的体态,使人想起大道旁小饭铺里那种饮食无节制、吃喝得脑满肠肥、态度粗鲁的店老板。他的脸粗糙,布满细小的青筋,细眼睛,红鼻子。身高肩宽,手脚粗大,一拳打出去,似乎能要人一条命。可是他迈出的是轻缓的步履,走起路来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在狭窄的过道里遇见人时,他总是先停下来让路,说一声:“对不起!”想不到他说起话来不是男低音,而是嗓子尖细、音色柔和的男高音。他的脖子上有个不大的瘤子,妨碍他穿浆过的硬领衣服,所以他总是穿柔软的亚麻布或棉布衬衫。一般说来,他的穿着不像一名医生。一身衣服他一穿就是十年,新衣服他总是在犹太人的铺子里买,穿到身上显得又旧又皱。同一件常礼服,他看病时穿,吃饭时穿,出门做客也穿。不过他这样做不是出于吝啬,而是他完全不把穿戴放在心上。

安德烈·叶菲梅奇来到这个城市就职的时候,这个“慈善机构”的情况简直糟透了。病房里,过道上,医院的院子里,臭气冲天,叫人透不过气来。医院的勤杂工、助理护士和他们的孩子们都跟病人一起住在病室里。蟑螂、臭虫和老鼠搅得大家怨声载道,不得安生。在外科,丹毒从来没有绝迹过,整个医院只有两把手术刀,体温计一个也没有,浴室里堆放着土豆,总务长、女管理员和医士勒索病人钱财。据说安德烈·叶菲梅奇的前任老医生把医院里的酒精偷偷拿出去卖,他还和护士、女病人有私情。所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城里人尽皆知,甚至添油加醋,然而人们对此漠不关心。有些人辩解说什么住医院的都是小市民和农民,这种人对此已求之不得,因为他们家里的生活比医院里还要糟得多,总不能供他们吃松鸡吧!另一些人则辩解说,没有地方自治局的资助,光靠本城的财力,像样的医院是难以办到的;谢天谢地,医院虽糟,总算有一座。而成立不久的地方自治局不论在城里还是城郊都不开设诊疗所,理由是城里已经有医院了。

细看一番医院后,安德烈·叶菲梅奇得出结论:这个机构道德极坏,对病人的健康极为有害。照他看来,最明智的可行办法就是把所有的病人放回家,这所医院关门大吉。但他考虑到,光凭他个人的权限很难做到这一点,况且这也无济于事。即使把肉体上和精神上有污秽的人从一个地方赶出去,他们也会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应当等待他们自消自灭。再说,人们既然开办医院,而且容忍它的存在,可见人们是需要医院的。种种偏见和所有这些日常生活中的卑鄙龌龊的丑事也是需要的,因为久而久之它们会转化为有用之物——畜粪不是可以变成黑土吗?这个世界上所以好东西在它开始的时候无不带有丑恶的成分。

上任之后,安德烈·叶菲梅奇对医院里的混乱现象采取了听之任之的态度。他只要求医院的勤杂工和护士不再在病室里过夜,添置了两柜子医疗器械。至于总务长、女管理员、医士和外科的丹毒,依然故我。

安德烈·叶菲梅奇极其喜爱智慧和正直,然而要在自己身边建立明智和正直的生活,他却缺乏这方面坚强的意志,缺乏这方面的信心。下命令,禁止,坚持己见,这些他是完全做不到的。看来他似乎发过誓,永远不提高嗓门,永远不用命令式。“给我这个”或者“把那东西拿来”这样一些话他很难说出口。他饿了,总是犹豫不决地咳几声,对厨娘说“能不能给我一杯茶”或者“能不能给我弄点儿吃的”。至于对总务长说不准他偷盗,或者把他赶走,或者干脆废除这个多余的寄生虫的职位——这些他完全是无能为力的。每当有人欺骗安德烈·叶菲梅奇,或者奉迎他,或者拿来一份明明是造假的账单要他签字,他总是窘得满脸通红,尽管他感到心中有愧,但还是在账单上签了字。遇到病人向他诉苦说吃不饱,或者抱怨护士态度粗暴,他就发慌,负疚般嘟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