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病房(第14/26页)

“奇怪……”安德烈·叶菲梅奇窘得说话也不利索了,“昨天我们本来谈得很好好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您突然生起气来,立即不说了……是我说话不当,还是有的想法不符合您的信念……”

“哼,你的那些话我才不信!”伊凡·德米特里抬起身子,嘲讽而又惊惧地望着医生说,他的眼睛是红的,“您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刺探和拷问,在这里您休想!我昨天就明白您的图谋了。”

“奇怪的想法!”医生淡淡一笑,“这么说,您把我当成密探了?”

“是的,是这样……我认为,密探也罢,医生也罢,都是一回事,反正是派来试探我的。”

“唉,您这个人,请原谅我直说……真叫怪!”

医生坐到床附近的凳子上,责备地摇着头。

“就算被您说对了,”他说,“就算我背信弃义想抓住您的话告到警察局去,您被捕了,后来受了审。可是难道您受审、被关在监狱里就一定比在这里更糟?如果判您终生流放甚至服苦刑,难道就一定比关在这间病房里还要糟?我以为不会更糟……那又有什么可怕的?”

这番话显然对伊凡·德米特里起了作用。他放下心,坐了下来。

那是下午四点多钟。平常这个时候,安德烈·叶菲梅奇总在寓所的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达留什卡便问他是不是该喝啤酒了。这一天外面没有风,天气晴朗。

“我饭后出来散步,您瞧,顺路就上这儿来了,”医生说,“完全是春天了。”

“现在是几月?三月吗?”伊凡·德米特里问。

“是的,三月底。”

“外面到处是烂泥吧?”

“不,不完全是这样。花园里已经有路可走了。”

“现在若能坐上马车去城外走走就好了,”伊凡·德米特里像刚醒来似的一边揉着红眼睛,一边说,“然后回到家里温暖舒适的书房……再找个像样的大夫治治头疼……我已经很久没过正常人的生活了。这里真糟糕!糟糕得叫人受不了!”

经历了昨天的激动之后,他变得神情倦怠,无精打采,懒得说话。他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看他的脸色可知他头疼得厉害。

“温暖舒适的书房和这个病房之间没有任何差异,”安德烈·叶菲梅奇说,“人的安宁和满足不在他身外,而在他内心。”

“这话什么意思?”

“普通人以身外之物,如马车和书房,来衡量命运的好坏;而有思想的人以自身来衡量。”

“您到希腊去宣扬这套哲学吧,那里气候温暖,橙子芳香,可是您那套哲学跟这里的气候不相适应。我跟谁谈起过第欧根尼?跟您是吗?”

“是的,昨天您跟我谈起过他。”

“第欧根尼不需要书房和温暖的住所,那边本来就够炎热的了。他住他的木桶,吃橙子和橄榄就够了。如果他生活在俄罗斯,那么别说十二月,在五月份他就会要求搬进房间里住,他早冷得怕缩成一团了。”

“不,对寒冷,以及一般说来对所有的痛苦,人可以做到没有感觉。马可·奥勒留[44]说过:‘痛苦是人对病痛的一种鲜活的观念,如果你运用意志的力量改变这种观念,抛开它,不再诉苦,痛苦就会消失。’这是对的。智者或者一般有思想、爱思考的人,之所以与众不同,就在于他蔑视痛苦,他总感到满足,对什么都不表惊奇。”

“这么说来我是白痴,因为我痛苦,不满,对人的卑鄙感到吃惊。”

“您用不着这样。如果您能经常地深入思考一番,您就会明白,那些害得我们心神不宁的身外之物是多么微不足道。努力去探明生活的意义——这才是真正的幸福。”

“探明生活的意义……”伊凡·德米特里皱起眉头,说,“什么身外之物、身内之物……对不起,这些我不懂。我只知道,”他站起来,气势汹汹地看着医生,说,“我只知道上帝创造了我这个有血有肉有神经的人,是这样,先生!人的机体组织既然富于生命力,那么它对外界的一切刺激就应当有所反应。我就有这种反应。我便有痛感,我便喊叫,流泪;看到卑鄙行为,我便愤怒;看到丑陋龌龊的东西,我便厌恶。在我看来,这本身就叫生活。机能越是低下,它的敏感度就越差,它对外界刺激的反应能力就越弱;机能越高级,它就越敏感,对现实的反应就越强烈。怎么连这个也不懂呢?身为医生,居然不知道这么浅显的道理!为了能蔑视痛苦、始终心满意足、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瞧,就得修炼到这般地步,”伊凡·德米特里指着一身肥肉的胖庄稼汉说,“或者让痛苦把你磨炼得麻木不仁,对痛苦丧失了任何感觉,换句话说,也就是变成了活死尸。对不起,我不是智者,也不是哲学家,”伊凡·德米特里激动地继续道,“您的话我一点儿也不懂。我不善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