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来跳去的女人(第11/13页)

“亲爱的,”戴莫夫在书房里叫她,并没有开门,“亲爱的!”

“什么事?”

“亲爱的,你别进我的房间,站在门口就行了。是这么回事……前天我在医院里传染了白喉,现在……我不舒服。你快去请科罗斯捷列夫。”

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对丈夫,就像对她所有熟悉的男人一样,只叫姓,不叫名字。她不喜欢他的名字奥西普,因为他这名字让人联想到果戈理的奥西普[29]和一句俏皮话:“奥西普,哑嗓子;阿尔希普,嗓子哑。”现在她却喊道:“奥西普,这不可能!”

“去吧!我难受着……”戴莫夫在门后说。可以听到他走回沙发那里,又躺下了。“去吧!”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倒是怎么回事?”奥莉加·伊凡诺夫娜想道,她吓得手脚发凉,“这病可危险呢!”

她莫名其妙地举着蜡烛进了自己的卧室,想着该怎么办。无意间她看了一眼穿衣镜:一张吓白的脸,短上衣的两个袖子高高耸起,胸前一大堆黄色的绉边,裙子上乱七八糟的条纹。她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太可怕、太令人作呕了。她突然痛心地感到自己有愧于戴莫夫,辜负了他对她的那份深情厚爱,对不起他年轻的生命,甚至对不起这张他好久没睡过的空床。她不时想起他平日那张温和、恭顺的笑脸。她伤心得放声大哭起来,立即给科罗斯捷列夫写了一封求助信。这时已是午夜两点了。

早晨七点多钟,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因夜间失眠而脑袋发沉,没有梳洗,模样丑陋,一脸愧色,从卧室里出来。这时一位黑胡子先生打她身旁走过,进了前室,看来他是医生。屋里有一股药水味。科罗斯捷列夫站在书房门边,右手捻着左侧的唇髭。

“对不起,我不能放你进去看他,”他脸色阴沉地对奥莉加·伊凡诺夫娜说,“这病会传染的。事实上,您也没有必要进去。他已昏迷不醒,反正在说胡话。”

“他真的得了白喉?”奥莉加·伊凡诺夫娜低声问。

“那些明知危险却偏要去冒险的人,真应该送交法庭审判,”科罗斯捷列夫喃喃自语,没有回答奥莉加·伊凡诺夫娜的问题,“您知道他是怎么感染的吗?礼拜二,他用吸管吸一个病儿的白喉黏液。必要吗?愚蠢……是的,胡闹……”

“危险吗?很危险?”奥莉加·伊凡诺夫娜问。

“是的,都说这病很难治。说实在的,应当请施列克来。”

来了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他头发棕红,鼻子很长,说话带犹太人口音;接着来了一个高个子,背有点儿驼,头发蓬松,看上去像个大辅祭;最后来了一个年轻人,很胖,脸色红润,戴一副眼镜。医生们来是为自己的同事轮流值班的。科罗斯捷列夫值完班后没有回家,他留下来,像个影子在各个房间里踱来踱去。女仆给值班的医生们送茶,不断跑药房,房间根本没人收拾。家里冷清而凄凉。

奥莉加·伊凡诺夫娜独自坐在卧室里,想到这是上帝来惩罚她对自己的丈夫不忠。这个沉默寡言、从不抱怨、不可理解的人,这个温顺得失去个性、由于过分善良而显得没有主见、软弱的人,此刻正躺在他书房的长沙发上,默默地忍受着痛苦,无怨无悔。如果他吐出一句怨言,哪怕是高烧中的胡话,那么值班的医生就会了解到,病因不单单在白喉上。他们就会去问科罗斯捷列夫,因为他什么都知道。难怪他看着朋友的妻子时,那眼神仿佛在说:她才是真正的元凶,白喉不过是她的同谋犯。她已经不记得伏尔加河上那个月夜,不记得那番爱情的表白和农舍里的那段诗情画意的生活。她只记得,她由于虚幻的追求,由于娇生惯养,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沾上了一层黏乎乎的污秽,从此难以洗刷一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