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第2/7页)

“显然,这小个子不是个脑子灵的人……”库宁心想,“胆子出奇地小,呆笨得可以。”

只有到了仆人端进来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和一盘小甜面包,雅科夫教士才显出几分生气,脸上现出些许笑意。他拿过给自己的那杯茶,立即喝了起来。

“我们要不要给主教大人写封信?”库宁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说实话,提出开办教区学校的主意不是地方自治局,也不是你我,而是教会当局。他们应该切实地指出资金来源才是。我记得,在哪里见到过已为这笔开支拨出过一笔经费了。你是不是有所闻?”

雅科夫教士专心喝着茶,没有立即做出回答。他只是抬起头,一双蓝灰色的眼睛打量库宁,想了想,像是突然想起了对方的问话,摇了摇头,以示不知道。他那张难看的脸上从一只耳朵到另一只耳朵满脸现出的是心满意足的表情,一种低俗、贪吃的神情。他喝着茶,口口都喝得有滋有味,每杯都喝得点滴不剩,最后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又拿了起来,朝杯底看了看,又放回去。脸上的满足感便随之消失……接着库宁看到客人从盘子上拿过一只甜面包,吃了一口,把剩下的拿在手里翻来覆去转了转后,迅速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嘿,作为一名教士,这也太不合体统!”库宁心想,轻蔑地耸耸肩,“这算什么呢,是教士的贪心,还是孩子气的表现?”

库宁又让客人喝了一杯茶,然后送他去了前厅,自己躺倒在沙发上,对雅科夫的来访感到十分不快。

“多古怪、多不礼貌的一个家伙!”库宁想,“肮脏、邋遢、粗鲁、愚蠢,也许还是个醉鬼……我的天,竟是这么一个神职人员,这么一个精神之父!这么一个百姓的教师!可以想象,每次祈祷前,助祭冲着他喊‘祝福吧,人间的主宰!’时,他的声音里含有几多讽刺的意味。好一个人间的主宰!这样的主宰,没一丝一毫尊严,没半点儿教养,像个小学生,竟把面包塞进自己的口袋……呸!天哪,主教在选取这样的人担任教职时,他的眼睛哪里去了?他们把这样的人派来做教师,他们把百姓看成了什么人了?这里需要的竟是这样的人……”

于是库宁又想到了,俄国的教士该是什么样的人……

“譬如说,让我来当神甫……凡是有教养、热爱自己事业的人必大有作为……要是我,早就开办起学校了。布道词呢?如果是名真诚的神甫,心怀对事业的爱心,他就会宣讲出鼓舞人心、美妙而动听的布道词!”

于是库宁闭上眼睛,默默地编起了布道词。没多久,他就在桌前坐了下来,动笔疾书起来。

“送给这红发的家伙,让他在教堂里宣读……”他心想。

很快就是礼拜天,一早,库宁坐车去了辛科沃村商谈办学校的事,顺便看了看那里的教堂。他便是该教区的教民。尽管道路泥泞不堪,倒是天高气爽。阳光明媚,照得这一带皑皑白雪亮晶晶的,白雪在与大地作别时,像颗颗钻石,发出耀眼的光芒。白雪旁冬小麦的幼苗茁壮成长,绿油油的,白嘴鸦在上空庄严翱翔。一只白嘴鸦落到了地上,蹦跳了几下,才站稳了脚跟。

库宁到了木造的教堂前,只见灰色的教堂已经破败,教堂的门廊原涂过白漆,现已全都剥落,看上去像是两根难看的车杠,门口上方的圣像,现在成了模糊不清的黑点。这一贫困的景象深深触动了库宁的心,他不禁生出怜惜之情。他低垂下眼睛,进了教堂,在门口停下了脚步。祈祷刚刚开始,老态龙钟的诵经士弓着背,用一种低沉而含糊的男高音诵读祷词。雅科夫教士,没有助祭协助,独自一人主持祈祷,手摇提炉,在教堂里来回巡视。要不是库宁走进这贫穷潦倒的教堂时怀着谦卑的心情,一见雅科夫教士他会对他微微一笑的,他面前站着的矮小雅科夫穿着的是件皱巴巴、特别长的旧黄布法衣,下摆拖到了地。库宁一见这些教民起初吃惊不小:眼见到的一色是老人和小孩……有劳力的大人哪里去了?青年和壮年人哪里去了?但站了一会儿,细看那些老年人的脸后,原来他把一些年轻人也当成了老人了。不过他对自己这看错人的小小失误并没太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