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第2/3页)
车工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他这下就像开了闸门的水,说起来收不住嘴,好减轻些痛苦的心事。他说的话不少,可脑袋里的想法和问题更多。一桩桩伤心事猛地向这车工袭来,令他措手不及,害得他此刻不知所措,定不下心来认真想一想。在此之前,他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处于醉酒后那种迷迷糊糊的状态,既不知道伤心,也不知道欢乐,可是现在却突然感到心情十分痛苦。这个无忧无虑的懒汉和酒鬼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另一个人,急得团团转,心事重重,急着赶路,甚至敢于跟暴风雪对着干了。
这车工记得,灾祸是从昨天傍晚开始的。昨晚他回到家里,照例又喝得烂醉如泥,照例又骂骂咧咧,挥拳打人。老太婆瞧了一眼自己的老冤家,那眼神是前所未见的。往日,她那双老眼里布满了痛苦和顺从,就像那些经常挨打、吃不饱肚子的狗,可现在她的眼神严厉而呆滞,像圣像上的圣徒或者快要死的人。哀伤就是从这双奇怪的、不祥的眼睛开始的。车工惊呆了,赶紧向邻居借了一匹老马,立即把老太婆往医院送,一心指望巴维尔·伊凡内奇能用些药粉或者油膏让老太婆的眼神变回去。
“你呀,玛特廖娜,那个……”他低声嘟哝道,“要是巴维尔·伊凡内奇问起我揍不揍你,你就说:‘从来不揍!’往后我再也不揍你了。我凭十字架向上帝起誓!再说,难道我是生性狠毒才揍你?揍了没丁点儿好处。我心疼着你哩。换了别人就不会这么伤心,可我现在急着送你去看病……我尽力了。这风雪,这风雪!上帝啊,你爱怎么干都可以!只求你别让我们迷路……怎么,腰痛?玛特廖娜,你怎么老不吭声?我问你呢,腰痛吗?”
他感到奇怪,老太婆脸上的雪怎么老也不化。奇怪,那张脸不知怎么显得特别干瘪,灰白里透着蜡黄,因而显得神情严厉而呆滞。
“唉,蠢婆娘!”车工嘟哝道,“我是凭良心对你,上帝作证……可是你,那个……咳,真是蠢婆娘!再这样,我索性不把你送医院让巴维尔·伊凡内奇来治了!”
车工放下缰绳,犹豫起来。他不敢回头看一眼老太婆——他害怕!问她什么,她不答应,同样叫人害怕。最后,为了探个明白,他没有回头,只是去摸她的手。手冰冷,拉起后又像鞭子一样落了下去。
“这么说她死了。糟了!”
车工哭了。他不只可怜老太婆,更感到沮丧。他心想:世上的事变得真快!他的伤心事刚开始,怎么就到头了?他还没来得及跟老太婆好好过日子,对她表表心意,疼她,怎么她就死了?他跟她一起生活了四十年,这四十年就像在烟里雾里糊里糊涂一晃就过去了。酗酒、打架、受穷,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而且,像故意恼他似的,就在他醒悟到要疼爱老太婆、离了她就没法生活、他实在对不起她的时候,她却死了。
“是啊,她还去要过饭!”他回想往事,“是我亲自打发她去要饭的,多糟糕的事儿!她,蠢婆娘,再活上十来年就好了,要不,她还真的以为我是那种人哩。圣母娘娘,我这是往什么鬼地方赶呀?现在不用去看病了,该去下葬了。往回走!”
车工掉转马头,使劲儿抽马。道路变得越来越难走了。现在,连车轭都看不见了。雪橇有时撞到小云杉上,黑乎乎的东西擦伤他的手,又从眼前闪过。举目望去又变得白茫茫一片,风吹雪舞。
“再从头活一次就好了……”车工心想。
他回想起,四十年前玛特廖娜是个年轻、漂亮、快活的姑娘,出身富贵人家。父母把女儿嫁给他,贪图他有好手艺。凭着那份嫁妆原本完全可以过上好日子,糟就糟在,婚礼后他喝得烂醉如泥,一头倒在暖炕上,从此就迷迷糊糊,好像直到这一刻都还没有清醒过来。婚礼他倒记得,可是婚礼之后出了什么事,哪怕要他的命,他也记不起来了,只知道成天不是酗酒,倒头睡觉,便是打架。四十年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