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第4/11页)

他们蜜月旅行回来之后,于连很少和她同床,现在他尽管总发脾气,但又恢复做爱的习惯,连续三个夜晚不入他妻子卧室的情况,是极少见的。

不久,罗莎莉也完全康复,也不那么伤心了,只是还有点提心吊胆,摆脱不了一种无名的恐惧。

有两回,雅娜又想盘问她,她都慌忙跑开了。

于连也突然变得和气了,年轻的妻子又隐约怀有希望,心情也快活起来,不过偶尔还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烦恼,但她绝口不提。现在还没有解冻,一连将近五周,白天晴朗,碧空像水晶一般,夜晚,广宇寒峭,满天星斗又仿佛繁霜,覆盖着坚硬而闪光的一色雪原。

在扑满雾凇的大树屏障后面,孤零零的方形院落的农舍穿着白衬衣,仿佛睡熟了。人畜都不再出来,唯有茅屋的烟囱暴露隐藏的生命,那缕缕炊烟垂直升向冰天。

原野、绿篱、围垣的榆树林,一切都仿佛冻死了。时而听见树木咔吧咔吧的响声,就好像树皮里的肢体都破碎了,有时一根粗枝会脱落,无坚不摧的严寒冻僵了树液,截断了纤维。

雅娜惶恐不安,等待着暖风吹来,她认为浑身这股说不出来的难受劲,是天气太严寒的缘故。

她时而厌食,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时而脉搏狂跳,时而稍稍进一点食又消化不良,感到恶心。由于心弦绷紧而时时震动,她处于一种持续的、难以忍受的兴奋状态。

一天晚上,气温又下降了,于连要节省木柴,餐厅里烧得不够暖。他吃完饭还直打寒战,搓着双手,低声对妻子说:

“今天夜晚同床该有多美,对不对呀,我的猫咪?”

说着,他就笑起来,笑得还像从前那样爽朗。雅娜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但是不巧,这天晚上她正感到不适,浑身疼痛,情绪特别烦躁,于是她同于连接吻时,就轻声央求让她单独歇息。她解释两句,说她不舒服:

“亲爱的,求求你,我确实身体有点难受。等明天,一定会好些的。”

于连也没有坚持:

“随你便吧,亲爱的,你若是病了,就应当调养调养。”

接着,他们就谈起别的事情。

雅娜要早早睡下。于连特意吩咐下人给他的卧室生上炉火。

等仆人来禀报说炉火烧旺了,于连就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回房去了。

整座楼房似乎都冻透了,墙壁好像直打寒战,发出轻微的声响,雅娜躺在床上瑟瑟发抖。

她起来两次往炉子里添木柴,又找来长袍短裙和旧衣服,一层一层压在衾被上,可是怎么也暖和不过来,双脚麻木了,战栗从脚传到小腿,直传到大腿,她辗转反侧,心绪烦躁到了极点。

时过不久,她的牙齿开始咯咯打战,双手也瑟瑟发抖了;胸口憋闷,心跳缓慢下来,发出怦怦的低沉声响,有时还仿佛停止跳动了;喉咙也发紧,好像吸不进气来了。

难以抵御的寒冷袭入她的骨髓,在她的心里引起极度的惶恐。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从未像这样生命危浅,就要咽最后一口气了。

她心里念叨:“我要死了……就要咽气了……”

她惊恐万状,立刻跳下床,摇铃呼唤罗莎莉,等了片刻,再次摇铃,又等了一会儿,她身子冻得冰冷,不住地颤抖。

小使女呼唤不来,大概头一觉睡得太死,怎么也吵不醒。雅娜一时急得昏了头,光着脚就冲向楼梯口。

她不声不响地上楼,摸黑找到门,推开便叫了一声:“罗莎莉!”同时脚步未停,径直走进去,碰到床沿,伸手一摸发觉是一张空床。床上空空如也,而且冰凉,不像有人睡过。

雅娜深感诧异,不禁想道:“怎么回事?这样的冷天,她还往外跑!”

这时,她的心突然狂跳,胸闷上不来气,两腿发软,只好下楼去叫醒于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