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7/8页)

“雅克,快点儿制止他呀!”

于是,男爵猛地拉下前面的玻璃窗,一把抓住他女婿的衣袖,气得声音颤抖,冲他喝道:

“您打这孩子,还有完没完?”

于连不禁愕然,扭过头去说道:

“难道您没有看到,这畜生把号服糟蹋成什么样子吗?”

这时,男爵的头已经插到两个人中间,他又说道:

“哼,这算什么!人不能粗暴到这种程度!”

于连火气又上来了:

“请您不要管好不好,这事同您不相干!”说着,他又扬起手,可是他岳父一把抓住他的手,猛力拉下来,竟使那只手磕在车座木板上,同时还厉声喝道:“您再不住手,我就下车,哼,我总有办法制止您!”子爵这才顿时平静下来,他没有答话,只是耸了耸肩膀,挥动鞭子抽马,两匹马便奔跑起来。

母女二人面无血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男爵夫人沉重的心跳清晰可辨。

在晚饭的餐桌上,于连反而比平时显得更亲热,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雅娜和她父母一向息事宁人,不计前嫌,他们看到于连这样和颜悦色,就不能无动于衷,又都喜气洋洋,如同病愈的人那样感到特别舒坦。雅娜又提起布里维尔夫妇,于连也跟着打趣,但他又立即补充说:“不管怎样,他们到底气度不凡。”

他们不再去拜访邻居了,每人都怕重又勾起马里于斯的事来。他们决定元旦那天,给邻居寄去贺年片就算了,等到开春天气暖和时再去拜访。

圣诞节到了。他们请来本堂神甫和乡长夫妇共进晚餐,元旦那天又宴请他们一次。唯有这点消遣偶尔打断时日单调的延续。

男爵夫妇预计一月九日离开白杨田庄,雅娜想留住他们,但是于连却没有挽留的意思。男爵见女婿的态度愈来愈冷淡,便派人去鲁昂雇来一辆马车。

启程的前夕,行李已经打好。外面上了冻,但天气晴朗,雅娜和她父亲决定去伊波走一趟,从科西嘉回来之后,他们就再没有去过那里。

父女二人穿越一片树林,举行婚礼那天,雅娜和结为终身伴侣的人也曾在这片树林里散过步,正是在这里,她第一次接受了爱抚,第一次产生冲动,预感到肉欲的爱,但是直到在奥塔野山谷二人嘴对嘴喝泉水时,她才真正尝到这种爱的滋味。

如今,树叶已经脱光,蔓草已然不见,唯有枝柯的声音,即光秃秃的树林冬天才有的这种干脆的声响。

父女二人走进伊波小镇。街道寂无一人,依然飘浮着那股海水、藻类和鱼腥的气味。棕色的大渔网依然挂在门前,或晾在石滩上。大海灰暗而寒冷,依然涛声轰鸣,浪花翻飞,这时正开始落潮,费岗那一边悬崖脚下已露出苍绿的岩石。滩头侧躺着一溜大渔船,好像一条条死了的大鱼。薄暮时分,渔夫们成群结队地来到石滩,他们穿着海员的大靴子,步履显得笨重,每人脖子上围着毛围巾,一手提着酒瓶,一手拎着船用的风灯。他们在斜躺着的渔船周围转悠很久,以诺曼底人不慌不忙的动作,将渔网、浮标、一大块面包、一罐黄油、一只酒杯和一瓶三十六度的白酒,一样一样地放到船上。然后,他们把船正过来,推着下水,船底摩擦鹅卵石,发出咯咯的响声,接着劈开浪花,漂在波涛上,摇摆了一会儿,便张开棕褐色翅膀,带着桅杆上的一豆灯火,消失在夜色中。

渔夫的妻子个头高大,单薄的衣裙里显出粗壮的骨骼,她们守在海边,一直等到最后一只渔船驶走,这才返回沉睡寂静的小村镇,吵吵嚷嚷的说笑声惊扰了黝黑街道的酣梦。

男爵和雅娜伫立不动,静静地观望那些渔民渐渐没入黑暗中。他们为生活所迫,每天要出海,去冒生命危险以免饿死,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终生不知道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