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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把他让进餐室,招待他吃饭,就像款待一个有身份的人一样。这并不奇怪,他有专门技术,同本省所有贵族经常来往,又熟悉各个家族的徽章及其箴言和标记,可以说是徽章专家,因此,贵绅们见了都要同他握手。

主人立刻吩咐人取来纸笔,趁巴塔伊吃饭的时候,男爵和于连就画出了他们家族徽章的草图。一遇到这种事情,男爵夫人就异常兴奋,在一旁指指点点。雅娜也参加讨论,仿佛她内心突然萌生一种神秘难测的兴趣。

巴塔伊边吃饭边发表意见,有时他还拿过铅笔,画一个草样,举出几个实例,还描述本地区每辆贵族马车的式样,似乎在他的思想里,乃至在他的声调中,都带来几分贵族的气度。

巴塔伊身材矮小,头发已灰白,理成平头,双手沾有油漆的污痕,身上有一股煤油气味。据说他从前偷过女人,干了一件丑事。不过,由于他普遍得到贵族世家的高看,这一污点早已洗刷掉了。

等他一喝完咖啡,主人就带他到车棚,并揭开盖在马车上的漆布。巴塔伊察看一番,随即郑重其事地提出,他认为图案多大尺寸合适。他同主顾再次交换一下看法,然后就动手干起来了。

男爵夫人不顾天气寒冷,叫人拿来一把座椅,好在一旁观看这位工匠干活。过了一会儿,她感到脚冰冷,又叫人拿来脚炉。这样,她就能从容不迫地同工匠攀谈,向他打听她不了解的世家婚丧嫁娶、生儿育女的新情况,从而补充她牢记在心的贵族家谱。

于连跨在一张椅子上,待在他岳母的旁边。他抽着烟斗,不时往地上吐口痰,一边听他们谈话,一边看巴塔伊用油彩描绘他的贵族标志。

不久,西蒙老头扛着铲子去菜园,也停下来观看。巴塔伊来的消息传到两家庄户,两家的主妇也赶来看热闹,她们站在男爵夫人的两侧,眼睛都看直了,还不住嘴地称赞:“干这样的细活儿,手得多么灵巧啊!”

直到第二天十一点钟,两扇车门上的徽章才算绘完。田庄的人都赶来了,他们把马车拉到外面,以便更好地判断。

这活儿干得很漂亮,人人都夸奖巴塔伊。他背起工具箱又出发了。男爵夫妇、雅娜和于连都一致认为,这名工匠很有天赋,如有机遇,他肯定会成为艺术家。

且说于连采取节俭的措施,实行改革,又给田庄带来新的变动。

老车夫派去当园丁,子爵打算自己驾驶。专用拉车的几匹马也卖掉了,以便节省草料的费用。

不过,在主人下车的时候,总得有人看住牲口,于是,于连又让放牛娃马里于斯当了小仆人。

最后,驾车要弄到马匹,他就在库亚尔和马尔丹两户租佃契约上特别附加一条,规定每月在他指定的一天,每户必须提供一匹马使用,但是作为补偿,他们可以免缴鸡鸭贡品。

这样,库亚尔送来一匹黄毛大劣马,马尔丹送来一匹长毛小白马,两头牲口并排套在一辆车上。马里于斯则穿上西蒙老头的肥大旧号服,整个人儿都埋在里面,正是他把这套车马赶到主楼的台阶前。

这回,于连也稍事打扮,腰身挺起来,重现几分当初丰俊的仪态,只是有那一脸长胡须,仍然显得有点土气。他审视一番,对这套车马和小仆人还算满意。不过,他最看重的东西,仅仅是新绘制的徽章。

男爵夫人由丈夫搀着,从她卧室下到楼下,吃力地登上马车落座,背后靠着几个垫子。这时,雅娜也来了,她一看见这两匹搭配的马,便咯咯大笑,说是小白马像大黄马的孙子,再一看见马里于斯,整个人儿都消失在肥大的号服里,她更忍俊不禁,大笑不止。的确,小仆人的脸让那顶带徽章的帽子罩起来,一直扣到鼻子上,两只手退进袖筒里,两只脚被套裙似的号服下摆围住,脚上的两只大鞋像船一般,滑稽地从下边露出来,因此,他看东西时要仰起脑袋,每走一步都要高抬腿,就好像跨越河沟,一听到主人吩咐就像瞎子一样晕头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