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2/8页)

有时候,男爵夫人提起自己年轻时遥远的往事,为了表明一个时期,便说“就是丽松干出荒唐事那时候”。

但是从来没有进一步说明,因此,这件“荒唐事”始终笼罩着迷雾。

原来,丽丝二十岁那年,一天傍晚,她突然投水自杀,不晓得是什么缘故。看她平日的行为举止,绝料不到她会干出这种傻事。她被救起来时已经气息奄奄。父母暴跳如雷,朝苍天举起手臂,但并不追究这种行为的隐衷,只说“荒唐,荒唐”,就算了事,就像谈起不久前马出了事一样。那匹叫“科科”的马崴在车辙里折断了一条腿,后来就只好宰掉了。

丽丝,即不久之后的丽松,此后就被看成一个神经脆弱的人。全家人对她轻微的蔑视,慢慢渗入周围所有人的心里。就连小雅娜,凭着儿童天生的敏感,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从来不上楼到床前去亲她,从来不走进她的卧室。只有使女罗莎莉要收拾打扫房间,似乎才知道她住在哪儿。

丽松姨妈走进餐厅用午餐时,“小家伙”才按照习惯,走过去把脑门伸给她亲一下,仅此而已。

平时谁要同她说话,就派个仆人去叫她,她若是不在,谁也不会注意,谁也不会想到她,更不会担心地问起来:“咦,今天早晨,我怎么还没见到丽松呢?”

她在家中毫无地位,她这种人,就是连亲人也一直感到很陌生,仿佛尚未经勘探,死了也不会给家里留下空虚和缺憾。她这种人枉生一世,既不能进入生活,入世随俗,也不能赢得在周围生活的人的爱心。

称她“丽松姨妈”时,这几个字在任何人的思想里,也不会唤起丝毫感情,就跟讲“咖啡壶”或者“糖罐子”一样平常。

她走路总是小碎步,无声无息,从不触碰任何物品,仿佛赋予物品以绝无反响的特性。她的双手像是棉絮做的,无论触摸什么东西,都是那么轻轻的,软软的。

她是七月中旬到的,听说这件婚事特别激动,带来了一大堆礼品,但是人微物轻,别人几乎视若未见。

她到达的次日,别人就不再注意她的存在了。

然而,她内心却无比激动,眼睛总盯着这对未婚夫妇。她亲手给新娘做贴身衣物,独自关在无人来看她的房间里,好像一个普通的裁缝,干得十分起劲,十分精心,投入了极大的热忱。

她不时把亲手锁了边的手帕、绣了编号的餐巾拿给男爵夫人看,问道:“你看这样行吗,阿黛莱德?”而男爵夫人随意看一眼,回答说:“我可怜的丽松,你可别费这个心啦!”

七月底的一天,白昼暑气熏蒸,到了晚上,月亮升起来,夜色清朗而温煦。这种夜色恰能乱人心曲,撩人情怀,令人百感丛生,心潮澎湃,仿佛唤醒心灵中全部隐秘的诗情。田野温馨的气息进入宁静的客厅。在罩灯投在桌上的亮圈里,男爵夫人正在无精打采地打牌。丽松姨妈坐在他们身边织东西,而一对青年人则倚在敞着的窗口,观赏洒满清辉的庭院。

菩提树和梧桐将影子播在大片草坪上,草坪泛白而亮晶晶的,一直延展到黑糊糊的灌木林。

夜色如此柔媚,草木树林月光朦胧,雅娜经不住这种魅力的吸引,回身对父母说:“好爸爸,我们要到楼前的草坪上散散步去。”

男爵眼睛没有离开牌回答说:“去吧,孩子们。”说罢仍继续打牌。

两个年轻人出了楼,开始漫步,在大片明亮的草坪上一直走到后面的灌木林。

时间渐晚,他们还不想回来。

男爵夫人疲倦了,想上楼回房歇息,她说:“应当把那对恋人叫回来了。”

男爵朝明亮的大庭院望了一眼,看见那对俪影还在月下游荡,于是说道:

“随他们便吧,外边的月色多美好!丽松会等着他们的,对不对呀,丽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