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2/3页)
下午,男爵夫人又出去散步,但是走得更缓慢,歇息的时间拖长,有时躺在椅子上打盹,一睡就是一小时,这是专门为她推到外面的一把躺椅。
她把这称为“我的锻炼”,就像说“我的心脏肥大症”一样。
她十年前感到胸闷看过病,听大夫说了心脏肥大症这个名称。从那以后,这个字眼就深深地刻在她的头脑里,尽管她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她总让男爵、雅娜和罗莎莉摸她的心脏,可是这颗心脏深深埋在肥厚的胸脯里,谁也摸不出什么。然而,她绝不再让任何大夫检查,生怕查出别的病症。她开口闭口就是“她的”心脏肥大症,说惯了,就好像这是她的特殊病症,非她莫属,好比唯她独有、别人不能染指的一件物品。
男爵说“我妻子的心脏肥大症”,雅娜说“妈妈的心脏肥大症”,就像说她的“衣裙、帽子或者雨伞”一样。
男爵夫人年轻时非常漂亮,苗条的身材赛过一根芦苇。在帝国时期,她同所有军官跳过舞,还看过小说《柯丽娜》5,(女主人公柯丽娜是一个具有浪漫气质的天才诗人,因社会偏见,在爱情上遭受挫折,成为悲剧人物)并感动得流下眼泪。打那以后,她的身心就像打上了这部小说的烙印。
随着身体一天天发福,她的心灵却越来越充满诗的激情,等到胖得离不开座椅时,她就神游物外,想象自己经历种种艳情的际遇。有些艳遇她特别喜爱,就总出现在她的幻想中,宛如八音盒上了发条,没完没了地奏同一支曲子。凡是哀婉的浪漫曲,里面叙述飞燕,叙述女子落难的故事,都能一无例外地引出她的眼泪。她甚至爱听贝朗瑞6的一些香艳的歌谣,因为歌中表现了缺憾感伤的情调。
她常常几个钟头静坐不动,神思在梦幻中远游。她无限喜爱白杨田庄,只因近几个月来迷上瓦尔特·司各特7的书,觉得周围的景物如树林、荒原和大海,恰恰向她提供了这些心爱小说的背景。
每逢下雨天,她就关在卧室里,检阅她所说的“珍藏”,全部是从前的信件,有她父母的,有她订婚后男爵写来的,以及其他书信。
这些信件全部收在写字台的抽屉里,这个写字台是桃花心木的,四面包角的铜片上有狮身人面像。要检阅时,她总是以特别的声调说:“罗莎莉,我的孩子,把装‘念心儿’的抽屉给我拿来。”
小使女去打开柜门,取出那个抽屉,放在夫人身边的椅子上。男爵夫人便一封一封地细读旧信,时而一滴眼泪掉在信页上。
有时雅娜代替罗莎莉,搀扶母亲出去散步,母亲就向她讲述童年的记忆。雅娜姑娘在从前的故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尤为诧异的是,她和母亲当年的念头和渴望何其相似。的确,每一个人都认为,唯独自己的心灵有种种的感受和悸动,而其实最初的人早已经历过,最后一代男人和女人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母女俩走得很慢,正合缓慢叙述的节奏。有时男爵夫人一阵气喘,叙述就中断一会儿。雅娜刚听一个开头,神思就赶到故事的前边,奔向充满欢乐的未来,在希望之乡流连忘返。
一天下午,母女俩正在白杨路里端的长椅上歇息,忽见一位胖神甫从路口朝她们走来。
神甫老远就施礼,笑呵呵地走近前又施礼,朗声说道:“哎呀,男爵夫人,这一向可好?”他就是本堂神甫。
老夫人出生在哲学家辈出的世纪,又赶上革命的年代,由不大信教的父亲教养成人,因此她难得光顾教堂。她倒是挺喜欢神甫,但那是女性本能的一种宗教感情。
男爵夫人早把比科神甫忘得一干二净,一看见是他,不禁面有愧色。她表示歉意,说这次回田庄没有通知神甫。比科神甫倒是位好好先生,对此毫不介意。他端详着雅娜,称赞她气色很好,说罢坐下来,将三角帽放在膝上,连连擦额头上的汗水。他身体肥胖,满面红光,可是大汗淋漓,不时从衣兜里掏出一条已经浸透汗水的方格大手帕,擦脸又擦脖颈,刚把湿手帕放回教袍兜里,肌肤上就又出了一层汗珠,落到大腹鼓起的教袍襟上,和走路所挂的飞尘掺和起来,形成了一个个圆圆的小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