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第3/5页)
“我多是抽雪茄。”阿尔卡季回答道。
“您做得很对。我自己也宁肯不打牌,而要抽雪茄,但在我们这些偏僻的山乡,雪茄很难弄到手。”
“你别给拉扎里唱赞歌[143]了,”巴扎罗夫又把父亲的话打断,“最好坐到我这里的沙发上,让我好好地看看你。”
华西里·伊凡诺维奇笑着坐了下来。他的面庞很像他儿子,只是他的前额低一些,窄一些,嘴也稍稍宽一些。他不断地摆动身子、耸耸肩膀,好像他腋下的衣服刺得他不舒服似的。他不停地眨眼、咳嗽、活动手指,与此同时,他的儿子却显得特别漫不经心,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装穷叫苦!”华西里·伊凡诺维奇重复说道,“叶夫格尼,你别以为我想引起(所谓的)客人的同情:你瞧,我们住在一个多么偏僻的地方!恰恰相反,我倒是认为,对于一个有思想的人来说,是没有什么穷乡僻壤的。至少我在尽量想方设法,就像俗话所说的,不让脑子里长草,不落后于时代。”
华西里·伊凡诺维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黄颜色的眼镜盒子,这是他跑进阿尔卡季房间里及时拿来的。他一边把盒子举在空中挥动,一边继续说道:“我已经不说,比方说,我不是没有做出感情上的牺牲的,我把自己的土地分给了农民,让他们交租。我认为这样做是我的义务,理智也告诉我应该这样做,虽然别的地主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件事:我说的是有关科学、有关教育方面的事。”
“对,我看你家里有一本一八五五年的《健康之友》[144]。”巴扎罗夫说道。
“这是一位老朋友凭交情送给我的。”华西里·伊凡诺维奇急急忙忙说道,“但是,我们,比如,就是对骨相学也有所了解。”他补充说了这么一句,不过,他主要是对着阿尔卡季说的。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放在五斗柜上的一个石膏小头像,头像画成一些四方格子,一个个编成了号。“就是申奈[145]我们也不是不知道呢,对拉杰马赫尔[146]也是如此。”
“××省里的人还相信拉杰马赫尔吗?”巴扎罗夫问道。
华西里·伊凡诺维奇开始咳嗽起来了。
“××省里……当然,你们,先生们,知道得更清楚,我们哪里赶得上你们呢?!要知道,你们是来接替我们的。在我们那个时代有个什么体液病理学家霍夫曼[147],还有个布朗[148]和他的活力论[149]似乎是很可笑的,但他们却也曾名噪一时呢。现在你们那里又出现了新人来取代拉杰马赫尔,你们对他很崇拜,可是再过二十年,大概又会有人取代他的。”
“我现在告诉你,免得你心里不舒服,”巴扎罗夫说道,“我们现在根本就看不起医学,我们对谁也不崇拜。”
“这怎么能行呢?你不是想当一名医生吗?”
“我是想当一名医生,不过,这二者并不矛盾。”
华西里·伊凡诺维奇把中指插进烟斗里。那里面还剩有一点点燃着的热灰渣。
“好啦,也许是的,也许是的,我不打算争下去了。我是一名退休的军医,沃拉杰[150];现在你看,成了一名农学家了。我在您爷爷的步兵旅里服过务,”他又对着阿尔卡季说,“是的,少爷,是的,少爷!我这一辈子也见过不少世面。什么样的交际场合没去过,什么样的人物没有接触过!我,就是你们看见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我,到过维特格什泰因[151]家,给茹科夫斯基[152]把过脉!那些参加过十四日[153]行动的南方集团军的人,你们明白吗?(这时华西里·伊凡诺维奇意味深长地闭着嘴巴)我全都熟悉呢。嗯,不过,我的事暂且搁到一边不说,只要你会用柳叶刀,那就行了!可是您爷爷却是个很值得尊敬的人物,一位真正的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