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第2/6页)
一条漂亮的猎犬,颈上戴着一个天蓝色的项圈,跑进了客厅,爪子抓得地板咚咚响,而跟在它后面进来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她乌黑的头发,黝黑的皮肤,一张讨人喜欢的面孔,有一点儿圆,还有一对小小的黑眼睛。她双手捧着一个装得满满的花篮。
“你们看,这就是我妹妹卡嘉!”奥金佐娃用头部的动作指着她说道。
卡嘉缓缓地坐下来,坐在她姐姐的身旁,然后开始清理花朵。那只猎犬名叫菲菲,走近前来,摇着尾巴,依次走到两位客人面前,用它那只冰冷的鼻子碰一碰他们每一个人的手。
“这些花都是你亲自摘下的吗?”奥金佐娃问道。
“是我亲自摘的。”卡嘉答道。
“姨妈会来喝茶吗?”
“会来的。”
卡嘉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微笑,这笑容是很讨人喜欢的,既带点羞涩,又十分坦率。她自下而上地望着,叫人觉得好笑,样子又很严肃。她身上的一切都还非常年轻、很不成熟:包括她说话的声音、她整个脸庞上的绒毛、她粉红色的两手和长着白净旋涡的手心,以及她那略嫌消瘦的两肩……她羞红的脸蛋,急促的呼吸。
奥金佐娃转身对着巴扎罗夫。
“您仔细翻看画片,完全是出于礼貌,叶夫格尼·华西里耶维奇,”她开口说道,“您对这个东西并不感兴趣。最好请您坐近我们一点,让我们来争论什么事吧。”
巴扎罗夫坐近了一点。
“您想要争论什么呢?”他说道。
“您想争什么就争什么。不过,我得预先警告您,我可是个很厉害的争辩对手。”
“您吗?”
“对,是我。这一点似乎使您感到惊奇。为什么呢?”
“因为据我的判断,您的性格文静,而且冷漠,而争论是需要激情的。”
“您怎么这么快就了解我了呢?第一,我的性子很急,而且很执拗,——您最好问问卡嘉;其次,我很容易激动。”
巴扎罗夫望了望安娜·谢尔盖耶夫娜。
“也许,您了解得更清楚。那好吧,您愿意争论就请便吧。我仔细看了您画册上萨克逊瑞士[122]的风景图片,可您却认为我对此不会发生兴趣。您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您认为我身上没有艺术鉴赏力,事实上我的确没有。但是这些图片却可以从地质学的观点使我对它们发生兴趣,比如说,从山的构造方面。”
“对不起!作为地质学者,您最好去看一本书,一篇专业论文,而不必去看一两张图片。”
“一张图片比一本书的几十页说明来得更直观。”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沉默了一会儿。
“您真的一点艺术鉴赏力也没有吗?”她说完就将一只手臂撑在桌子上,这样她的面庞更加靠近巴扎罗夫了。“您没有鉴赏力怎么能行呢?”
“请问我要它干什么呢?”
“哪怕是用来认识和研究人也好嘛!”
巴扎罗夫扑哧一笑。
“第一,要做到这一点有生活经验就行;其次,我告诉您吧,研究个别的人根本用不着花力气。因为所有的人不论在躯体和心灵上都是彼此相似的,我们每个人的脑子、脾、心、肺的构造都是一样的,就是所谓的道德品质,大家也是一样的,小小的变化并不说明什么问题。只要解剖一个人,就可以对所有的人作出判断。人们就像是一座树林,任何一个植物学家都不会去一棵一棵地研究白桦树。”
卡嘉正在不紧不慢地挑选花朵,扎成花束,她疑惑不解地抬起眼睛望着巴扎罗夫,但一碰到巴扎罗夫迅速投过来的漫不经心的目光,她马上就满脸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朵边。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则连连摇头。
“人就像林子里的树木,”她重复说道,“照您的说法,那么愚蠢的人和聪明的人,善良的人和凶恶的人就没有区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