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第2/2页)

他已经走进的那个神奇的世界,那个已经从模模糊糊、像雾一样的过去中呈现出来的神奇世界,晃动了一下,随即就消失了。

“我在这里,”他回答道,“我就来,你去吧。”“你看,这又是老爷派头的残余!”他的头脑中这么闪了一下。菲尼奇卡默默地朝凉亭里望了望他,就走掉了。而他则惊奇地发现,自从他开始大肆幻想以后,黑夜就已经到来。四周一片漆黑,静悄悄的,菲尼奇卡的面孔在他面前一闪而过,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弱小。他轻轻地站起身来,打算走回家去。但是那颗充满忧伤的心已经无法在他的胸腔中平静下来,于是他开始在花园里慢慢地徘徊,一会儿沉思默想,望了望自己的脚下,一会儿又抬起眼睛,仰望天空,那里的星星已经大量出现,彼此眨眼、闪烁。

他来回走了好久,已经达到精疲力竭的程度,但他心里的惊慌不安、一种正在寻找什么的、晦暗不明、悲哀的惊慌,仍然没有平息下来。啊,要是巴扎罗夫知道他当时内心的忧烦,肯定会对他嘲笑一番的!阿尔卡季也会对他进行责备!于是他,一个四十四岁的人,一个农学家,一个一家之主,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泪,无缘无故地流出了眼泪。这比起他拉大提琴来,简直要坏一百倍。

尼古拉继续走来走去,怎么也下不了进屋里去的决心。这是一个和睦、舒适的家,所有被灯光照得通亮的窗户,都在很有礼貌地等候他;他无力与这黑暗、与这花园、与这拂面的清新空气分手,也无力摆脱这种忧烦、这种惊慌……

在一条小道的拐弯处,他碰到了巴维尔·彼得罗维奇。

“你出什么事啦?”他问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你面色苍白,像个幽灵,你身体不舒服吗?为什么不去睡觉?”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三言两语简短地向他解释自己的心境,随即就走开了。巴维尔·彼得罗维奇走到花园的尽头,也沉思起来,也抬起两眼,仰望着天空。但在他漂亮的黑眼睛里除了星光之外,什么也没有反映出来。他不是一位天生的浪漫主义者,他那颗既极其冷漠又非常热情、有点法国味道的厌世者的心是不善于幻想的。

“你知道吗?”当天夜里巴扎罗夫对阿尔卡季说道,“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很好的想法。你父亲今天说,收到了你们家那位有名的亲戚发来的邀请信。你父亲不去,我们两个去那里吧,反正那位先生也是邀了你的。你看,这里的天气又好,我们乘车去,到城里参观参观。我们一起玩它个五六天,不就完了吗?”

“你还回不回这里来?”

“不,我得去看我父亲。你知道,他离那个城市三十俄里。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母亲也好久不见了。应该去安慰安慰两位老人。他们都是好人,特别是我父亲,他怪有趣的。我是他们的独生子。”

“你在他们那里准备待多久?”

“我不想久待。当然,待在那里是枯燥乏味的。”

“你返回的时候还来我们这儿吗?”

“不知道……到时候看看再说。好啦,怎么样?我们动身去吗?”

“好,照你的意思办吧。”阿尔卡季懒洋洋地说道。

他内心里是对自己朋友的建议感到高兴的,但他却认为有必要掩饰这种感情。难怪他是一名虚无主义者!

第二天他就同巴扎罗夫一起乘车去了某城。马利因诺村里的年轻人对他们的离开表示惋惜,杜尼亚莎甚至放声大哭了一场……但上了年纪的人却感到呼吸轻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