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2/3页)

“真的?可怜的老太太!那普罗科菲依奇还健在吗?”

“还活着,而且丝毫没有变化,还是那么唠唠叨叨,不停地嘀嘀咕咕。总而言之,你在马利因诺找不出什么大的变化来的。”

“你的管家[18]还是那个没换吗?”

“对了,管家我换了。我决定凡是以前的仆人获得了自由的,一律不再留用,至少不给他们担任任何重要职务。”(阿尔卡季以目示意,指着彼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轻声说道,“他不过是一名贴身仆人而已,虽然llest libre, en effet[19]。我现在的管家是一位城里的小市民,看样子倒像是个能干的小子。我给他每年二百五十卢布的薪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一边补充说道,一边用一只手擦自己的前额和眉毛,这个动作通常是他内心感到难为情的表现。“我刚才对你说过,你在马利因诺找不出什么大的变化来的……其实这话也不大正确。我认为有义务事先告诉你,虽然……”

他欲言又止,结巴了一阵,然后才继续说了起来,但用的语言已经是法语了。

“严格的道学家肯定会认为我的坦率直言是不恰当的,不过,第一,这件事是掩盖不住的;其次,你知道,在父子关系上,我总是奉行一套特殊的原则。你当然有权责怪我。在我这样的年龄……总而言之……这个姑娘……这个姑娘你大概是所说过的……”

“是菲尼奇卡吧?”阿尔卡季毫无顾忌地问道。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禁不住满脸通红。

“请你不要大声叫喊她的名字……嗯,是的……她现在住在我这里。

我把她安顿在家里……在那里占用两个小房间,不过,这一切都是可以变动的。”

“好爸爸,就照你的办吧,为什么要变动呢?”

“你的朋友要在这里做客……不好意思……”

“关于巴扎罗夫,你就尽管放心好了。他对这一切都是无所谓的。”

“好的,不过,对你终归还是不大方便,”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道,“遗憾的是那间小耳房太不像样了。”

“你就饶了我吧,好爸爸,”阿尔卡季接着父亲的话说下去,“你好像老是在道歉,你不觉得害臊吗?”

“当然,我是应该感到害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一面回答,一面脸越来越红了。

“够了,好爸爸,够啦!你就行行好吧!”阿尔卡季亲切地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呢!”他暗暗一想,觉得心里充满了一种对善良、软弱的父亲宽容的爱,同时夹杂某种隐藏在心里的优越感。“请你别再道歉了,”他又重说了一遍之后,情不自禁地欣赏起自己思想的进步和开放来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继续用手擦着自己的前额,同时透过手指缝,看了儿子一眼,不知什么东西突然刺痛了他的心……不过,他马上就责备起自己来了。

“这就到了我们的地里了。”在长时间的沉默以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才又说起话来。

“好像这前面就是我们的林子?”阿尔卡季问道。

“对,是我们的林子,不过我把它卖掉了。今年他们就会来砍去的。”

“为什么要把它卖掉?”

“因为要钱用。再说,那片土地反正迟早都得分给农民。”

“分给那些不交租的农民吗?”

“那就是他们的事了。不过,农民迟早还是要交租的。”

“林子卖了怪可惜的!”阿卡尔季说完就朝四周瞭望。

他们乘车经过的那些地方,说不上是风景如画的。田地,一片接一片的田地,一会儿轻轻地向上隆起,一会儿又徐徐向下伸去,一直延伸到天边。有的地方隐隐约约显现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树木,稀稀拉拉,低矮的灌木丛和一些弯弯曲曲的峡谷,就像是叶卡捷琳娜[20]女皇时代地图上绘出来的一样。他们还看到一些两岸陡峭的小溪和一些土堤窄小的小池塘。他们还看到一些小村庄:农舍低矮,屋顶黑黝黝的,一大半往往是倒塌了的;树枝条编织成围墙的磨坊,也是东倒西歪的;空空的打谷场旁,大门张着大口。还看到一些教堂:有砖砌的,不少地方的灰泥已经剥落;也有木制的,里面的十字架歪歪扭扭。公墓也是破败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