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基督(第2/4页)

金花手撑着下巴,蹙额颦眉并未舒展,但山茶的话多少让她为之心动。

“真的?”她轻声问道。

“嗯,是真的呀。我姐姐的病也跟你一样,起初怎么也治不好。可是等传染给客人以后,马上就好了。”

“那个客人怎么办呢?”

“那客人倒是挺可怜的,听说这病害得他眼睛都瞎了。”

山茶走后,金花一个人跪在墙上挂着的十字架前,仰望着受难的基督,满怀真诚地祷告道:

“天堂里的基督救主啊,我为了赡养父亲,做着下贱的活计。但我接客只让自己受辱,并没给任何人添麻烦。所以我觉得即便这样死去,也一定能进天堂。可是,如今我要是不把这病传染给客人,以前的活计就干不下去了。尽管听说这样一来我的病就会好,但我就算饿死,也得时时提醒自己不跟客人同床。不然的话,就等于我为了自己的幸福,将无冤无仇的他人置于不幸的境地。然而,我不管怎么说也是女人啊,我无法保证自己任何时候都能抵御一切诱惑。天堂里的基督救主啊,求你保佑我吧!因为我这个女人除了你之外就别无依靠了。”

宋金花下了决心以后,不管山茶和迎春怎么劝她重操旧业,她都坚决拒绝接客。即使有熟客不时来她屋里玩玩,除了陪着抽抽烟外,她决不任客人随意摆布。

“我得了很可怕的病,你要是跟我在一起,是会传染给你的呀。”

然而有的客人仍会酒后撒野,想要强其所难。但金花每次都如此直言相告,甚至不惜向客人露出病灶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这样一来,登门的客人越来越少,她的生活也随之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起来……

这天晚上她又倚着桌子呆呆地坐了很久,但仍然不像有客人要来的样子。过不多时,深夜兀自来临,耳中听到的,唯有不知何处传来的蟋蟀鸣叫声。本就冰凉的屋子里,铺地的石板偏偏又透出了寒气,水流般的寒气渗进鼠灰缎子鞋里,将她纤细的小脚浸没在寒冷之中。

金花一直盯着昏暗的灯火痴痴地出神,冷不丁浑身一哆嗦。她挠了挠吊着翡翠耳环的耳朵,强忍着没打出哈欠来。几乎就在同时,油漆过的房门猛地被撞开了,踉踉跄跄地闯进来一个陌生的外国人。他来势汹汹,浑身带风,桌上的油灯火苗一下子蹿了起来,狭小的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夹杂着黢黑煤烟的红光。灯光把客人照得清清楚楚,只见他朝着桌子一个趔趄,随即站直身子,又蹒跚着向后退去,咚的一声沉重地靠在刚关住的房门上。

金花不由得站起身来,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外国人。来人看上去有三十五六光景,眼睛大大的,留着络腮胡子,脸颊晒得黝黑透红,一身褐色隐条西装,头戴一顶同样料子的鸭舌帽。然而唯有一点让金花猜不透的是:来客虽然一望便知是个外国人,可他到底是西洋人还是东洋人?只见他帽子外散乱着黑头发,嘴里衔着已经熄灭的烟斗,迟钝的身躯挡在房门口,让人怎么看都觉得是个喝得烂醉、不辨东西南北的过路人。

“你有什么事吗?”

金花没好气地问了一句。她感到有点儿害怕,战战兢兢地站在桌前,总算没有退缩。那人一听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懂中国话。然后取下横叼着的烟斗,嘴里漏出一句流利的外国话,也不知说的是什么。这一来,只看到桌上的油灯光下翡翠耳环一闪一闪——金花现在也只好摇头了。

望着金花疑虑重重、紧锁在一起的美丽双眉,不速之客忽然大笑着随手脱下鸭舌帽,摇摇晃晃地走近前来,无力地瘫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此时近在眼前的这张外国人的脸,虽然不记得何时何处曾经见过,但金花总觉得有些眼熟,因而不由得感到亲切起来。来客毫不客气地抓起盘里的瓜子,但却并不向嘴里送,只顾两眼怔怔地盯着金花不放。过了一会儿,他一边打着奇怪的手势,一边又说起外国话来。金花虽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对于自己做的活计,这个外国人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