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第2/3页)

长老缄默片刻,把我们领到了第三个神橱前。

“第三个神橱里的是托尔斯泰。这位圣徒是个独一无二无人可比的苦行僧,因为他出身贵族,但不愿让好奇的民众看到自己的痛苦。这位圣徒努力想要去相信其实他不会相信的基督,不,他甚至还曾宣称自己已经相信了。但到了晚年,他终于变得不堪继续扮演悲壮的骗子角色。众所周知,他还常常对书房的横梁感到恐惧。然而他既然得以进入圣徒的行列,所以当然不是自杀而死的。”

第四个神橱中的那个半身像是我们日本人,所以看着他那张脸时,我的确感到亲切。

“这是国木田独步,一位很了解死于车轮之下的脚夫心情的诗人。但对您来说,肯定不需要我再做更多的介绍了。那么,请您接着看第五个神橱……”

“这不是瓦格纳吗?”

“是啊。他是个革命家,但曾经是国王的朋友。圣徒瓦格纳到了晚年连吃饭前都进行祈祷,但他不信基督教,而是生活教的信徒。从他留下的信件可以看到,尘世的苦难曾经无数次将这位圣徒逼近死亡的断崖边。”

我们这时又来到了第六个神橱跟前。

“这是圣徒斯特林堡的朋友,一个商人出身的画家。他撇下生了一群孩子的发妻,又娶了个十三四岁的库伊缇女孩。这位圣徒粗粗的血管中流着水手的血,可请您看他的嘴唇,那上面还有砒霜之类的痕迹。第七个神橱里的是……您大概已经累了吧,那还是请您到这边来吧。”

我确实已经累了,便和拉普一起跟着长老进了走廊边的一间屋子,那里面满是线香的气味。这间小屋子的角落里有一尊黑色的维纳斯女神像,像下也供着一挂山葡萄。我感到有点儿意外,因为我原以为僧房里是什么装饰也没有的。长老似乎从我脸上看出了我心里的疑惑,在请我们坐下之前就连忙抱歉地解释道:

“请不要忘记我们的宗教是生活教,我们的神——‘生命之树’的教诲是‘朝气蓬勃地生活下去’。……拉普先生,您给这位先生看过我们的圣经吗?”

“没有……其实我自己还没好好读过呢。”

拉普挠着头顶的那个盘子,老老实实地回答。然而长者依然安详地微笑着继续说道:

“那你们就不会明白了。我们的神不仅在一天中创造了这个世界(‘生命之树’虽然是棵树,但却是无所不能的),还造出了雌河童。而雌河童生活得枯燥乏味,希望有雄河童做伴,我们的神怜悯雌河童的苦衷,便取出雌河童的脑髓,又造出了雄河童。并对这两只河童赐以祝福:‘吃吧!交媾吧!朝气蓬勃地生活下去!’……”

听着长老的话,我不由得想起了诗人托克。不幸的是诗人托克也跟我一样,是个无神论者。我因为不是河童,不了解生活教也不足为怪,而生长在河童国的托克则理应知道“生命之树”,但他没有遵循“朝气蓬勃地生活下去”的教诲。我为他感到惋惜,于是打断长老的话,把托克的事告诉了他。长老听了我的话,深深叹了口气。

“啊,可怜的诗人啊……只有信仰、处境与偶然能够决定我们的命运(除了这些,河童还得加上遗传吧),但不幸的是,托克先生没有信仰。”

“拉普,托克很羡慕你吧。我也很羡慕你呢……你那么年轻……”

“只要我的喙没毛病,也许我会活得乐观舒畅的。”

听我们这么一说,长老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只见他眼中顿时充满了泪水,凝目注视着黑色的维纳斯女神像。

“我其实也……这是我的秘密,请你们不要对任何人说……我其实也无法相信我们的神,可是总有一天,我的祈祷……”

长老正说到这里时,房门突然打开了,一只巨大的雌河童猛地朝长老扑了上来。不用说,我们都想把她紧紧抱住,阻止她袭击长老,但转眼之间,雌河童已经将长老摔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