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第3/12页)

“——你不是想和他下棋,你是想让他死——”

“我就是想让他死,又怎么样呢!”小掘一拍桌子,勃然大怒。

“那么你也会死的!”

“你以为我会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是你不想回日本去,你想死在中国。我知道,你想死在中国!”

“我想死在战场!”

“不,你是想死在中国!你曾经伪造身世,才进入陆军大学,才娶了你现在的妻子。你的底细我早已告诉国内密友。你要杀了嘉和,这封信立刻就会公开,军事法庭立刻就会把你召回国内。我列举的你的许多罪状,是足够处你以极刑的!”

小崛一郎气得浑身发抖。他唯一还能在中国实现的这点愿望——死在中国这秘密,被这女人一语说破。他恨她!他恨这个同胞,恨这个茶道老师的女儿,甚至超过恨支那人。茶几上放着那只唐物石茶臼,他一把抓过来想朝那女人劈头盖脸扔去,结果却大吼一声,猛力朝茶几砸去。只听哗啦啦猛响一阵,茶几竟被生生地砸成两半。茶几上的茶杯蹦跳到了地上,茶水流了一地。

叶子紧紧地闭住双眼,双手抱在胸前,她的全身也开始颤抖。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那个声音再一次向她发出低吼:“现在,你还以为我是要死在中国吗?”

叶子颤抖地睁开了眼睛,松开了手,茶神陆鸿渐像泛着白光,静静地靠在主人胸前。叶子的嘴唇哆噱着,缓缓地点点头。

小掘一郎似乎因为那猛烈的发泄而丧失了元气。一股巨大的疲倦骤然向他袭来,他就一屁股地坐在了那破茶几的后面,冷漠地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早地就告发了我呢?”

叶子看看他,不再回答。

“是因为他?”

他们两个都知道“他”是谁,但他们都不愿意把那个名字从心里吐出来。

“知道我会怎样处置你吗?”小掘这1次是自问自答,“我要把你送回国内去,就像你们把那个女孩子送到了梅家坞一样。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生离死别,什么叫可望而不可即……”

百年茶楼,今夜一片肃穆,楼上楼下一片灯火通明,却看不到一个人。

人还没有开始来呢,只有老吴升悄悄地坐在楼上临湖的栏杆旁。

湖上,浙浙沥沥的雨下起来了,听得出它们打在残荷上的声音。老楼在风雨中飘摇,也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那是不祥的预兆——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又要发生。

今夜,小扼要在这里与嘉和对奕。小场还专门派李飞黄去找一批观棋的中国人。躺在床上犯病的嘉乔,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下棋还要弄一批人观战。老吴升说:“那都是人质啊,小掘要是下输了,他会把我们都给杀了的。”

嘉乔听到这里,浑身上下就又痛了起来。刚才他又喝了一些老吴升熬的中药,这一次不但不止痛,反而变本加厉起来。在这样的下雨的夜里,他难受得几乎就不想活了。他说:“爹,你给我一些鸦片吧,吃了止痛。”

吴升摇摇头,说:“我不给。”

嘉乔突然就朝他干爹拔出枪来,他的声音鬼哭狼嚎,叫得十里路外都能听见:“妈的我恨你!都是你害的我!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分明是毒药嘛!”

老吴升照样一声也不吭,嘉乔就继续叫着:“你给我鸦片,现在就给,你给不给?你给不给?说,你给不给!”

老吴升突然说:“你痛了还能叫,吴有被日本佬打死,连最后一声叫我都没听见,你跟他一命抵一命才划算!”

嘉乔早已被宠养成的骄横,在犯病时已经发作成另一种病态。听了吴升的话,他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下来,举着枪上前,用那只没有举枪的手,对着吴升的脸一阵乱抽,一边抽一边叫道:“你再敢说一遍!你再敢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