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5/6页)
寄草坐了下来,她又哭了,说:“他为什么不跟你一起来?他为什么不跟你一起来……”
杨真小心翼翼地说:“他走了……”
寄草却不哭了,一下子变得很冷静,说:“快把信交给我吧。”
杨真取出一封薄薄的信来,拎着热水瓶就走了出去。寄草的神态让他吃惊,他在天目山看到的那个东北汉子,好像并没有寄草那样地狂热,看上去他甚至还有那么几分冷漠。他们彼此之间,多少还有那么一点戒备。这是因为他们各自隶属的阵营决定的呢,还是因为寄草?
等杨真拎着热水瓶回来的时候,寄草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喜气洋洋,春光明媚,浑身上下充满着爱意。她热烈地伸了一个懒腰,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拥抱。她用无比喜悦的声音,拖长着声音,带着少女的刻意的嗲气说:“冻顶乌龙呢?冻顶乌龙呢?你不是让我喝你们台湾人的最好最好的茶吗?拿出来呀!拿出来呀!”
杨真默默地看着她,他羡慕罗力,也喜欢眼前的这位姑娘。他觉得这同时产生的感情,一点也不矛盾。他微笑着说:“多么伟大的情书啊,它让你转眼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寄草笑了起来,把罗力的信摊到杨真面前,说:“你看啊,这算什么情书啊。”
罗力的信,真的不能算是一封标准的情书,只是从笔记本上扯下了一页,大大的字,写了正反两页:寄草:
知道了你的近况,我没法给你写长信。一是没有时间,二是写不惯。总之告诉你,忘忧他们在禅源寺是很安全的,请放心。我很想念你,但没法来看你,我已经编入前线部队,马上就要动身,先去重庆,再接受具体调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每时每刻都可能为国捐躯,不打败日本鬼子,我誓不还乡。寄草,你可以等我,也可以不等我,一切都凭你的心。至于我的想法,不用多说了,黄主席昨日与周副部长登天目山,做诗一首,我抄给你,就作为我的心吧。
反面便是黄绍站的那首《满江红》了——天目重登,东望尽,之江造这。
依稀是,六桥疏柳,微波西子。
寂寞三潭深夜月,岳坟遥下精忠泪。
忖年来守上负初心,生犹死。
这真的不像是一封常规的情书,但写得很真实,很朴实,是一封好信。杨真没有对这封信作任何评价,他为寄草沏了一杯配配的冻顶乌龙茶。这道茶,未冲泡前茶条索卷皱曲而稍粗长,外观呈深绿色,还带有青蛙皮般的灰白点,冲泡后,茶香芬芳,汤色黄绿。寄草慢慢地吸着茶,眼泪,又慢慢地从眼睛里沁出来了。
杨真关上了门,坐在寄草对面,两只手捧着茶杯,像是说着别人的事情:“我要走了。”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的。”
“如果你愿意帮助我,你可以和我同行一段。”
“保育会要把一批孩子送到内地,懊,也就是重庆去。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个任务,你可以掩护我的真实行动,我可以与你同行,一直到成都……”
寄草怔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我立刻就会保育会——”
她已经冲到了门口,才听到杨真说:“我们已经和保育会商量过了……”寄草对所有的人都说,她是为了护送保育会的儿童去大后方,才踏上这条西行之路的。只有同行者杨真真正知道,寄草此行的另一个重大原因。
分手的那天,是个很早很潮的川中的早晨,浓雾把空气搅成了一锅白粥。他们坐在成都一家小茶楼上,杨真的脸放着奇特的光芒,寄草觉得杨真就像是浓雾里时遮时显的一缕阳光。她说:“好了,我的同路人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去的路,该你自己走了。”她的口气中,有一种故意轻松的做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