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2/6页)

杨真很没有逃难的经验,好几次要不是寄草呵护着,他就得被日本佬的飞机炸死。他们还得不时地爬山渡河,有时与逃难者挤成了堆,寄草被那本厚厚的《资本论》路得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乌青。有一次他俩一起几乎脸贴着脸被塞在一辆破车里,他们之间就隔着这本又厚又大的书。杨真的寒热刚刚发过,这会儿又精神起来,就不停地跟她说起什么亚当·斯密,什么李嘉图,从他们的这一本书说到那一本书。寄草听得出来,他是在攻击他们。他旁若无人,口若悬河地说着:“你真该知道马克思的理论批判贡献,他什么都敢和李嘉图作对。李嘉图一再说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可马克思却说财产即是盗窃;李嘉图说关于地租、利润和工资的自然进程前人语焉不详,马克思却说最初资本的产生就是由于征服、奴役、抢劫和谋杀,简言之,以武力行之——你、你、你你你你干什么!我的书!我的书!我的书!”

原来,寄草的胸口,被那本大厚书略得生疼,耳边又被杨真的话说得心烦。她与人交往,从来就是她说别人听,这会儿算是碰到了一个对手,要由他说,她来听了,她不习惯。再加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心血来潮的人,突然性起,顺手就抽出藏在杨真胸口的书扔到窗外去了。杨真,突见他的宝贝性命书被扔到窗外去,一时就愣了。他不假思索,纵身一跳,也不知哪来的劲,竟然就从那扇窗里跳了出去。幸亏车开得比老牛破车还慢,寄草眼见得他落地翻了几个跟头还能爬起来。她自己也被自己莫名其妙的侵犯行为惊呆了,在车上就狂呼大叫起停、停停。司机骂骂咧咧地停了车,一车子的人也凶狠地骂着他们这两个疯子。原来战时的车,发动机“老爷”,一旦停下就不易重新启动。寄草也顾不上和众人舌枪唇战,挤下了车就疯狂地往回跑,老远看见那杨真却高兴地挥着手叫:“别着急,书找到了,别着急,书找到了……”

寄草跑到他面前,想说一声“对不起”,看他这副样子,却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是读书读出毛病来了。”

杨真却认真地说:“我不怪你,你和我从前一样。可这样的书都是真理,它会让你成为新人。”

寄草不再取笑这个落难书生了。她很不好意思,第一次发现自己很傻。他们就这样地成了真正的好朋友。一路上他们不停地说着话——不再是寄草一个人说的了。有很多时候,寄草是在聆听中度过的。她长那么大,第一次领略到了聆听的享受。每当杨真发病的时候,寄草就开始说她自己的事情,说她家里的人,当然,主要是说罗力。她什么都和这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大学生说,包括最隐秘的事情。杨真有一双纯正的眼睛,热情,开朗,明亮,大脑里藏着的知识,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特别让寄草感到惊奇的是,杨真是她第一个遇见过的公开宣称自己是真理的追求者的那种奇特的人。

当寄草滔滔不绝地述说着罗力的时候,他严肃地听着,有时候,他会插话问道:“当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感觉到你的心里一片光明了吗?你有一种历经艰辛终于如愿以偿的快乐吗?你的心就像星空一样浩瀚,像明月一样洁净了吗?”

“你在说什么?”寄草吃惊地问。这时的杨真像一个牧师。

“我在说爱情的感觉。”

“你经历过?”

杨真摇摇头,说:“可我知道接近真理时的感觉,就像我读《资本论》时突然明白什么是剩余价值理论时的感觉一样。难道爱情不是真理?”

“你可真是一个真理狂。”寄草评价说。

对寄草给他的这个头衔杨真很赞许。他心满意足地躺在某个小客栈的一堆破布里,一边微微地发着抖,一边望着夜空——客栈的屋顶常常是漏洞百出的,这给了杨真遇想的绝好环境。在炮火连天的大地上,依然有着深透的星空。杨真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理,比如说,爱情就是你的真理,复仇就是罗力的真理,茶,就是你大哥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