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8/9页)

“千利体于1592年2月28日,有三百名武士守护,杀身成仁。那一日,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临终前,他留下遗言说:‘人世七十,力因希咄,吾之宝剑,祖佛共杀。”’羽田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默默走向户外。院中泥炉正红,孩子们正静静等待那沸水的升腾。羽田说:“我们日本人,是愿意用生命来捍卫自己的理想的,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赞美千利休,都是不过分的。”他转身,问杭天醉:“请问,贵国的大茶人,若是面临这样的时刻,又会怎样呢?”

杭天醉沉浸在对千利休命运的感叹之中,听了羽田的问题,才说:“在中国,是不会有这样的君王的。”

“听说,唐朝的皇帝也请过茶圣陆羽做太子的老师。”

“但陆羽却是不会去的。沧浪之水清,可以准我缨,沧浪之水浊,可以灌我足。中国人明智也在这里,中国人虚无,也在这里了。”

几个孩子却跳跃着去找茶叶、茶杯,叶子迈着小步,从清冷月光下,跑到天醉面前,鞠了一躬,说了一串日语,又仰着头看父亲,羽田便解释说:“叶子说,能否用兔毫盏来品茶。”

“当然可以,而且还要用你们日本人的喝法,在喝过的口子上继续喝呢。”

叶子捧着兔毫盏,用清水洗涤了,小哥俩各不相让地抢那把婉罗拿来的竹勺,洗清了杯子。叶子又要一张席子,话音未落,小哥俩箭一般冲回房中,抽了铺下的席子,拖抱着出来,叶子把席子铺好,让大家都跪坐在地上,然后,她悄悄地冲点好了一盏叶茶,恭恭敬敬地端到叔叔面前。

月光下的这个小女孩,晶莹剔透,美丽得像一个小小的梦。杭天醉身心如洗,神清目朗。他抿了一口,转给羽田,羽田抿了一口,又转给嘉和,嘉和抿了一口,没有转给嘉平,却反过来,转给了叶子。他看见叶子在他抿过的盏边启开她的小嘴时,浑身上下,发出了从未有过的颤抖。叶子喝了,又转给了嘉平。嘉平对着叶子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大口,接着,咕喀咕喀,把一盏茶喝得精光,把茶盏伸出去时,还如释重负般地说:“我真的口渴了。”

听了男孩如此天真的话,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未落,大门,嗡嗡嗡喷,被凶猛地敲响了。

这是杭州封建地方政权苟延残喘的最后一夜。那一夜月光如洗,当杭天醉与羽田月下谈禅,席地品茗之际,一墙之隔,光复军领导的敢死队员们,已经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了。

张伯歧率领的二十名敢死队员,已经在西辕门埋伏完毕;孔昭道已经做好了抚署全部卫队的倒戈准备;由赵寄客参与的工程营,在各个城门等待炮响;驻览桥的新军做好了包围旗营、抢占杭州制高点的全部准备;驻馒头山的步兵准备割断电话线;张伯歧、董梦蚊、尹维峻率领的敢死队,将正面进攻抚署衙门;此刻,长夜未央,万籁俱静,沈绿爱带一群兵士再也顾不上左邻右舍的非议,带头砸起自己家的大门。杭天醉大梦初醒,高呼一声:“来了!”便从席上一跃而起,直冲大门。

异国的父女惊慌地坐起,问道:“什么东西来了?”

嘉平兴奋地握紧小拳头,说:“革命来了!革命来了!”

叶子用日语问:“什么是革命?”嘉和听出了她的意思,拉住她的小手,说:“不要怕!不要怕!”

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那一队兵士已经进来了,杭天醉带头,顾不上脚下的席子。他一脚踢翻了水壶,沈绿爱又一脚踢开了免毫盏。边走边问:“他们是谁?”

“东洋人。”

“怎么到这里来了?”

“品茶。”

“什么时候了,你还——”

“——别说了,快让他们进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