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7/8页)

“真有新闻。三雅园来了个唱杭滩的,‘三国’唱得到门,姓段,你不想去见识?”

天醉一听,眉眼顿时就化开来,连声说:“去!去去!莫不是我们小时候的那个姓段的先生把红衫儿带回来了。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赵寄客连连摇头,说:“你啊,公子哥儿一个。到底也只有拿公子哥儿的办法对付。我这是噱你呢。看你诚不诚心,哪里有什么段先生?”

“去看看去看看,万一碰上呢!”

天醉三步并着两步,跳出门去,急得他妈在后面跟着问:“小祖宗你又要死到哪里去?”

“这不是到衙门里去投案自首吗?”天醉故意气他母亲。

“撮着,去,跟牢!”林藕初命令道,又带着哭腔,对赵寄客说,“寄客,你也是个宝贝,干万别在外面闯祸啊。你爹一把年纪,你娘前日还来我这里滴眼泪呢。”

赵寄客赶紧捂着耳根往外走,他平生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婆婆妈妈的废话了。

那一天,赵寄客要把杭天醉拖去的三雅园,是杭州清末民初时著名的茶馆。就在今日的柳浪闻写,离从前的忘忧茶楼也差不了几步。因这几年由忘忧茶楼改换门庭的隆兴茶馆江河日下,败落少有人问津,三雅园便崛起取而代之了。店主王阿毛牛皮得很,汉族青年,旗营官兵,携笼提鸟,专爱来此处雅集。赵寄客等一干学子也就乘机把这里当作了一个“聚众闹事”的窝。

中国的茶馆,也可称得是世界一绝了。它是沙龙,也是交易所;是饭店,也是鸟会;是戏园子,也是法庭;是革命场,也是闲散地;是信息交流中心,也是刚刚起步的小作家的书房,是小报记者的花边世界,也是包打听和侦探的耳目;是流氓的战场,也是情人的约会处;更是穷人的当铺。至于那江南茶馆,一向以杭州为中心的杭嘉湖平原为最。一市秋茶说岳王,亦可见茶事中人心向背。当初求是书院成立励志社,讨论的无非是读书立论写诗作画等一干书生常作之事,到茶楼去读报讨论时事,首倡,还是杭天醉。他一时心血来潮出了这么个主意,当时便有人笑道:“天醉兄真是维新、生意两不误,上茶楼读报,又灵了市面,又卖了茶,何乐而不为呢?”

原来这三雅园也专卖忘忧茶庄的茶,和杭家原来素有生意往来的。杭天醉便红了脸,说:“这可不是我创的新,原是有典可查的。《杭州府志》记着:明嘉靖二十一年三月(1542年),有姓李者,忽开茶坊,饮客云集,获得甚厚,远近效之。旬月之间开五十余所。今则全市大小茶坊八百余所,各茶坊均有说书人,所说皆‘水池’、‘三国’、‘岳传’、‘施公案’罢了。”

众人见杭天醉认了真,便纷纷笑着来打圆场:“天醉兄何必掉书袋子,杭州人喝茶论事,又不是从你开始。我们哪一个不是从小就看着过来的?”

此话倒真是不假,偌大一个中国,杭州亦算是个茶事隆盛之地。南宋时,便有人道是“四时卖奇茶异汤,冬日添七宝擂茶”。那时杭州的茶坊多且精致漂亮。文人墨客、贵族子弟往来于此,茶坊里还挂着名人的书画。如此说来,求是书院的才子们亦不必以师出无名为憾,原本宋朝的读书人,就是这么干的。不过那时的老祖宗还在茶坊里嫖娼,那茶楼和妓院便兼而有之。这一点,求是书院学子却是立下规矩断断不能干的,谁若在读报的同时胆敢和青楼女子调笑,立刻开除。赵寄客再三再四将此条嘱咐天醉,把个天醉气得面孔煞白,说:“你这哪里还把我当读书人,分明把我当作嫖客了事。”

赵寄客笑着说:“我看你就是个风流情种,不预先和你约法三章,保不定栽在哪个姑娘怀里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