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10页)

“小姐,”那好女人将双臂抱在挂着金十字架的胸前说道,“女王,上帝保佑她,的确穿着你说的那个,什么——”她踌躇着,脸红了。

“裙撑。”奥兰多替她说出口(因为这个词儿已经传到了布莱克法亚)。巴瑟罗缪太太点点头。眼泪顺着她的双颊流下。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却微笑着,因为流泪令人愉快。难道她们不都是柔弱的女人?穿裙撑就是为了掩饰这个事实,这巨大的,唯一的,同时也是不幸的事实;每个谦卑的女人都竭力否认,直到无可否认:她怀孕了,要生孩子了——其实,是生十五或二十个孩子——因此,一个谦卑女人的大部分生命都要花在徒劳的否认上,而每年中至少有一天会让她所有的掩饰都无所遁形。

“松饼热着呢,”巴瑟罗缪太太抹着眼泪说,“在书房里。”

于是奥兰多裹着织锦被单坐了下来,面前放着一碟松饼。

“松饼热着呢,在书房里。”——奥兰多一边喝茶,一边模仿巴瑟罗缪太太那矫揉造作的伦敦东区口音,从牙缝中挤出这句可怕的话来。噢,不!她讨厌这种寡淡的液体。她还记得,当年,伊丽莎白女王正是在这个房间里,双腿叉开站在壁炉旁,手里拿着一只啤酒壶。伯恩雷勋爵笨口拙舌,说话时没用虚拟语气,而是直接用了祈使句,气得女王狠狠把酒壶砸向桌子。“蠢货,蠢货,”——她的语气让奥兰多记忆犹新——“怎敢对君王使用‘必须’这个字眼!”酒壶重重落在桌面上,现在还有痕迹。

奥兰多跳起来——一想到那位伟大的女王,她就不由自主地这样做——却被被单绊了一下,跌回到扶手椅里。她不禁咒骂了起来。明天她就得去买二十码,或者更多黑色的斜纹棉布,做一条裙子。然后(想到这里她脸红了),她还需要一个裙撑,再然后(她的脸更红了)是婴儿摇篮,再然后是另一个裙撑,等等,等等……谦卑和羞耻,配合精妙地交错登场,让她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人们似乎可以看到时代精神,时热时冷地拂过她的脸颊,而如果时代精神在她脸上有点不均匀,或者她在为嫁人脸红之前却先为穿裙撑脸红,那一定是因为她身份暧昧(她的性别现在也还没定论)而且之前一直过着不检点的生活。

她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看来时代精神——如果真的是它在作怪的话——暂时偃旗息鼓,不声不响了。这时,奥兰多伸手到怀里摸索,似乎在找一个饰品盒,或是某段旧爱的信物,但她拿出来的并不是这类东西,而是一卷纸,上面满是海水、鲜血和旅途风尘的污迹——原来是她的诗作《橡树》的手稿。这些年来,她始终把这卷手稿揣在怀里,经历了千难万险,如今,这卷手稿有些页污迹斑斑,有些页残缺不全,此外,由于和吉卜赛人住在一起时,她无法得到纸张,只得在原有纸页的边边角角写满字,写得行与行之间密不透风,以至于整份手稿看上去就像一块针脚细密、补了又补的破布似的。她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稚嫩的男孩字体写着日期:“1586年”。不知不觉间,她写这首诗已经快三百年了。该是结束的时候了。于是,她翻开手稿,给笔醮上墨水,读了起来,她一会儿字字细看,一会快速浏览……她边读边想,这么多年来,她竟然几乎没什么变化。她曾是个忧郁少年,迷恋死亡,恰如少年;后来,她变得多情而轻佻;而后,她又变得洒脱而愤世嫉俗;时而尝试散文,时而热衷戏剧。然而,她对自己说,尽管经历了这一切,她的本质却丝毫没有改变:依然内向而热爱沉思,热爱自然和动物,热爱乡村和四时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