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2/16页)

转向西边的时候,他看见夕阳像只橙子,挂在圣保罗大教堂的十字架上,这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夕阳如血,并且沉落得很快。现在一定将近入夜了。萨沙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他立即萌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对她的信任蒙上了阴影。他顺着他们走进船舱的方向走去,在黑暗中摸索着柜子和木桶前进,最后借着一处微光,他看见他们正坐在一个角落里。有那么一秒钟,他看见了他们;看见萨沙坐在那水手的膝盖上;看见她向他俯下身去;看见他们抱在一起;之后,他眼前的灯光由于他的暴怒而化成了一团红云。他爆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吼叫;叫声在整条船中回荡。幸亏萨沙及时挡在两人中间,否则那名水手很可能来不及拔出弯刀,就被奥兰多掐死了。后来,奥兰多感到一阵致命的恶心,他们只能让他平躺在船板上,并给他喝了一点白兰地。他慢慢地恢复了过来,起来坐在甲板的一堆麻袋上。这时,萨沙抱着他,温婉地凝视着他眩晕的双眼,就像一只咬了他的狐狸,现在用甜言蜜语,哄骗他,谴责他,使他怀疑自己的所见。难道烛光没有摇曳不定吗?难道影子没有晃动不清吗?那个箱子很沉,她说;那个男人刚才是在帮她移动它。奥兰多有那么一刻是相信她的——因为,谁能断定他的愤怒没有让他产生错觉,误以为看到了他最怕看见的东西呢?——但紧接着下一刻,他就对她的谎言感到更加怒不可遏。萨沙脸色发白了;在甲板上猛跺脚;她说,如果她,一个罗曼诺夫家的人,曾经躺在一个普通水手的怀抱里,她当晚就会祈求她所信奉的神灵来毁灭她。的确,看着他们俩(他几乎无法让自己那样做),奥兰多对自己卑鄙的想象——一个如此娇柔的精灵落入一个长毛的海上畜生的手中——感到很恼怒。那水手很高大,穿着袜子,身高六英尺四英寸,耳朵上戴着常见的金属环,看起来像匹拉车的挽马,一些鹪鹩和知更鸟飞累了,就会落在它的背上休憩。就这样,他屈服了,相信了她,并请求她原谅。但就在他们言归于好,一起准备走下船之时,萨沙停住了脚步,手扶舷梯,回头对那个脸庞又大又黄的怪物说了一连串俄语,不知是问候、调笑还是亲昵的话——奥兰多一个字也没听懂。但她语气中的某些东西(那可能是俄语辅音的缺点),让他想起了几个晚上前的一个情景:他无意中发现她躲在一个角落里偷偷地啃一截从地板上捡起来的蜡烛头。没错,那蜡烛头是粉红色的,还镀了金,是从国王的桌子上掉下来的;但它是牛油做的,而她在啃它。他一边扶着她回到冰面上,一边想,她身上难道没有什么粗俗、乏味、乡野的东西吗?他还幻想她四十岁时的模样:那时她将变得笨重,虽然她现在苗条得像根芦苇似的;她还将变得死气沉沉,虽然她现在快活得犹如一只云雀。然而,当他们向着伦敦往回滑的时候,他的猜疑很快就融化掉了,而且,他感到,自己仿佛一条被鱼钩钩住了鼻子的大鱼,不情愿然而又默然地被拖着在水里快速移动。

这是一个让人惊叹的美丽夜晚。夕阳西下,在通红的火烧云的映衬下,伦敦所有的屋顶、尖顶、炮台和山峰都变成了墨黑色。这是喧闹的查令十字街;那是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那是宝塔建筑群的大广场;那像小树林一样的——其中的树都光秃秃的,只有顶端有一个把手——是圣殿闩门刺着头颅的尖矛丛。现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窗户被照亮着,就像神圣的、多彩的盾牌一样(在奥兰多的幻想中);现在,整个西天看起来就像一扇金色的窗户,成群结队的天使(还是在奥兰多的幻想中)正沿着天堂之梯不停地攀上走下。他们似乎是在渺远的空中滑行;冰面变得很蓝,而且犹如玻璃一般光滑;他们向着市里越滑越快,四周围着白色的海鸥;他们的冰鞋滑过冰面的同时,海鸥的翅膀划破天空,彼此似乎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