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第5/11页)

第三阶段就是这样开始的。这比起前两个阶段来更令他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原以为会见到渴求的表示,一种巧妙的道歉,或者没有任何道歉的表示,只是沉默不语需要他去亲昵。他甚至做好了这样去做的准备。可他发现的却是一个陌生人,她以男人般的沉着坚定掀开他的手,当他在迷惑绝望之余最终伸出手去摸她的时候。“得啦,”他说,“如果你有啥话要告诉我。咱们常常在那事后谈得更融洽。那不会损伤胎儿的,如果你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只用一句话就把他留下了:“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在浪费自己的生命?”他第一次正视她的面孔,目光落在那张冷漠、疏远而狂乱的脸上,他坐在那儿像一块石头似的望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费了不少工夫才理解到她的意思。她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她坐在那儿直盯着火苗,面容冷淡沉静,陷入沉思,像对一个陌生人那样同他谈话,而他却听着,愤怒而又惊讶。她要求他接手她所有的公众事务——通信和定期的巡访,还有那些黑人学校。她如数家珍地向他详尽地阐述了这个计划,而他愈听愈火,越发迷惑不解。他将要全权负责,而她愿意充当他的秘书、助手:他俩将一起去巡视那些学校,一起拜访黑人家庭;他听着,尽管心里气恼却明白这个计划荒唐透顶。可是映着宁静的火光,她沉着的侧面却始终严肃镇定,活像画框里的一帧肖像。当他离开的时候,他记得她压根儿没提起将要出世的孩子。

他不大相信她神经失常了,以为那是由于她怀有身孕的缘故,同样他相信这也是她不让人碰她的理由。他竭力同她争辩,但如同面壁而谈,她一声不吭,没有半点儿反响,听完之后她又用那冷淡平板的语调把刚才的话重述一遍,似乎他什么也不曾说过。最后他起身离开,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意识到了他已经不在那儿。

之后两个月里他只见过她一面。他按自己日常的惯例行事,现在根本不靠近那住宅一步;同当初去刨木厂干活时一样,他进城去用餐。但他初次去干活那阵子,他没有必要在白天想她,几乎从未想到过她。现在他却情不自禁地想到她,她的影子老浮在他的眼前,他差不多像是亲眼看见她呆在那幢住宅里,耐心地等待着,无法逃遁,古怪而又疯狂。在第一阶段里,他好像站在一幢房屋外面,地上覆盖着白雪,他竭力想进入屋内;到了第二阶段,他身在一个坑底,又闷热又黑暗;而今他却站在一片平原的中央,既没有房屋也没有白雪,连一丝风都没有。

现在他开始感到害怕,迄今为止,他总感到迷惑不解,灾祸临头,命运注定。现在他有了个伙计帮他贩卖威士忌:一个名叫布朗的陌生人,早春的一天出现在刨木厂要求找活儿干。他明知道这人是个傻瓜,但当初他想:“至少他还没傻到不能照我的话去办的程度,用不着他自己动脑筋。”后来他才暗自思忖:“我现在明白了,傻瓜傻在没本事拿定甚至是自己的好主意。”他接纳布朗是因为布朗是个陌生人,性情活泼,叫他干啥就干啥,个人没有太大的胆量;他明白在精明能干的人手下,一个懦夫会在自身的限度内变得对任何人都相当有用,除开他自己。

他感到恐惧的是,布朗也许逐渐会知道那幢住宅里的女人,他那谁也说不准的傻劲头兴许会引出不可收拾的局面。因为他一直在回避她,他担心那个女人会在某天晚上冒冒失失地闯进小木屋。从二月以来他只见过她一次。那是他去找她,对她说布朗要来小木屋跟他一起住。那是一个星期日,他去叫她,她走到他站立的屋后游廊,静静地听他陈述。然后她说:“你不必这样做。”他当时不明白她的意思,事后才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念头完完整整,像印刷在纸上的字句她认为我带布朗来是为了回避她。她相信我以为有了布朗住在一起,她便不敢到小木屋来,这样,她就只好不再打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