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艾迪(第2/3页)
他也有一个词,他管它叫爱。可是长期以来,我对词语太熟悉了。我知道“爱”这个词同其他那些词一样,只是填补空缺的一个影子。真到了时候,你并不需要那样一个词来表明,就像不需要“骄傲”或“恐惧”那样的词语一样。卡什不需要对我说“爱”这个词儿,我也不需要对他说;我总是说,要是安斯想用这个词就让他用去吧,因为那个词无论叫“安斯”还是“爱”,叫“爱”还是“安斯”,都没有什么关系。
我总是那么想,甚至夜里我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也一样。卡什就睡在我伸手可及的摇篮里,我也是这么想,要是他醒来啼哭,我自然就会喂他奶。叫作“安斯”也好,叫作“爱”也罢,不都一样?我的孤独自在被侵扰了,侵扰之后又会复原:“时间”、“安斯”、“爱”,叫作什么都行,反正都在圆圈之外。
后来我发现怀上了达尔。起初我还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后来我相信了,真想把安斯宰掉。这好像是他在同我捣鬼,他躲在一个词后面,像是藏在一个纸屏风里边,捅破纸从身后朝我一击。可是后来,我明白自己早已受了词语的欺骗,远在“安斯”或“爱”这些词之前,而且这同一个词也把安斯骗了。我的报复是让他永远不知道我在报复他。达尔出生后我要安斯答应,我死后把我运回杰弗逊安葬,因为我知道我父亲说的话是正确的,尽管他不可能知道自己是正确的,就像这之前我也不明白自己是错误的一样。
“别胡说,”安斯说,“我和你还没生够呢,才生两个。”
那以后,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有时候夜里我躺在他身边,听见如今已成为我血肉一部分的大地的声音,我会想:安斯,怎么会是安斯,你为什么叫作安斯。我老想着他的名字,过一会儿我就能看见这个名字的形状,像是只瓶子;我会看着他逐渐变成液体,像冷糖浆那样从黑暗里流出来,流进那只瓶子里,直到瓶子装满了,一动不动:意味深长的形状,却了无生趣,像是一个空门框。接着我会发现,我已经忘记了这个瓶子的名字。我总是想:当初我还是处子之身的时候,我身体的形状像个ɑ;于是我不能想安斯这个词,记不起安斯了。这并不是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处女而不能想起自己,而是因为我现在已经是三个人。我用同样的方式去想卡什和达尔,直想到他们的名字不存在了,凝固成了一个形状,然后淡化消失,这时我会说:好吧,不想了。这没有关系,人家爱叫他们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
所以,科拉老对我说我不是个真正的母亲,我就会想:词语会连成一条细线,直升上天,轻快无言,而行动却多么艰难地沿着大地绕行,紧紧地贴着地面;一会儿工夫,两条线之间便越来越远,同一个人也无法从一条线跨到另一条线去。而所谓的罪呀爱呀怕呀只不过是一些声音,是那些从来没有犯过罪、没有爱过、没有怕过的人,用来代替他们从来不曾做过也不可能做的,直到他们把这些词语忘记才会了事。就像科拉这样的人,连做饭都不会。
她总是对我说,我欠了子女和安斯的情,有愧于上帝。我给安斯生了孩子,生这些孩子并不是我所要求的;我甚至没有要求他给我他本来可以给我的东西:与安斯相反的东西。不提出这个要求是我的义务,我也尽了这个义务。我愿意是我自己,让他成为他的词语的形状和回音。这可是他没有要求过的,因为他不可能提出这个要求,他既是安斯就会像安斯那样对待词语。
这之后他死了。可是他并不知道。夜里我躺在他身边,静听漆黑的大地诉说上帝的慈爱、上帝的美德和罪行;倾听漆黑夜里万籁无声,在其中词语就是行为,也有的词语不是行为,恰好是人们所缺乏的差异,像是在往日那些可怕的夜晚从荒山野岭传来的野雁哀鸣,探索着在寻找行为,犹如孤儿在一群人中间,人们给他指出两张面孔,说这一个是你爹,那一个是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