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 佛界和魔界(第7/8页)
北镰仓一个叫住吉的古董商的茶室,每月十五日都举行例会。旧家具商和茶道爱好者轮流烧茶,形成关东一种重要的茶会。
主人住吉是个美术商的元老,担任了东京美术俱乐部的主任。他有些地方像参禅和尚,淡泊风雅;有些地方比茶道师傅更精通茶道。十五日的茶会,就是靠这位住吉老人的人品支撑。
因为相距很近,矢木三天两头去看看《普贤十罗刹图》。这幅图早先挂在益田家的壁龛上。矢木也曾邀波子和品子去鉴赏过。
“那是你妈妈所喜欢的吧。十罗刹围着骑白象的普贤菩萨,都是穿着十二单衣的美女。形象跟当年宫中的仕女一模一样,是藤原时代华美感伤的佛画。大概可以看出藤原时代的女性趣味和女性崇拜。”
“但妈妈说过,普贤的脸只是美,并不那么稀罕。”
“哦。普贤是个美男子,却把他描绘得像个美女。就以阿弥陀如来自西方净土来迎的那幅《来迎图》来说,不愧是藤原所憧憬的幻影,还写有一句满月来迎。藤原道长逝世时,阿弥陀如来手中拿着一根丝线,藤原自己抓住了丝线的一头。《源氏物语》产生在藤原道长的时代,我年轻的时候调查了源氏,却是个野蛮的穷人的儿子,同藤原的风流与悲哀毫无缘分,是卑俗的。结果遭你妈妈讨厌了。”矢木瞧了瞧品子的脸,接着又说,“那幅《来迎图》上,来迎人间灵魂的佛爷们打扮得十分瑰丽,他们手持乐器,姿态像舞蹈。女人的美,在舞蹈中得到极致的表现,所以我没制止你妈妈跳舞。但是,女人不用精神跳,只是用肉体跳罢了。长期以来,我看你妈妈跳,她也是那个样子。女人与其当尼姑,不如跳舞更美。只此而已。你妈妈的舞蹈,不过是她的感伤,是日本式的……品子的舞蹈,不也是青春的幻想画,虚无缥缈吗!”
品子想表示不同意,矢木无所谓地说:
“假如魔界里没有感伤,我就选择魔界。”
正房里只有矢木的书斋、波子的起居室、茶室以及储藏室和女佣室。
后来只好将波子的起居室,充作夫妇的寝室。
这六叠的房间,从波子在乡间别墅的时代起,就给人一种女子房间的感觉。墙壁下部裱上了古色古香的锦缎片。说它古色古香,是指元禄以后江户时代武士家中的妇女礼服,或别的什么锦缎吧。
近来波子一躺下欣赏这些用彩丝刺绣的古色古香的花样,就变得寂寥起来。这些古老的锦缎太女性化了。
波子拒绝矢木后,躺在床上很痛苦。
打那以后,矢木就不想再要求波子了。
矢木这个人早睡早起,通常是波子在后就寝。尽管如此,波子来睡之前,他总是睁眼说几句什么,然后才成眠。
深夜,品子的厢房里,母女谈兴正浓,波子还是会说声:“这时间你爸爸该休息了。”说罢折回正房。
她惦挂着等候着她、难以成眠的丈夫,这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即使波子去了寝室,矢木不作声,她也会思忖:他怎么啦?
现在这种习惯好像也变成了对波子的威胁。矢木在睡铺上说了句什么,波子会吓一大跳,紧紧蜷曲着身子,钻进被窝里。
“又不是罪人。”
波子心里嘟哝了一句,心情还是平静不下来。她似看非看地瞅了一眼矢木的睡相。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呢?
波子又不能翻身,她等待着什么呢?是等矢木睡着还是等矢木要求自己?
他真的要求的话,波子大概又会拒绝吧。她害怕那种争执。然而,他一不要求,她又觉得不愉快了。
矢木入睡之前,波子难以成眠。
今晚波子在品子的厢房里谈天说地,到了丈夫睡觉的时间,她也不回正房去。
“听你爸爸说,你对壁龛里的挂轴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