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第4/10页)

经过一阵痛哭之后,三千代逐渐恢复了平静。她又变回平时那个文静、温柔,又有气质的美女,特别是在眉宇之间,似乎飘逸出无限喜悦。

“我去找平冈谈判,想办法解决这事,你看如何?”代助问。

“办得到吗?”三千代讶异地问。

“我想应该可以。”代助肯定地答道。

“那,我没有意见。”三千代说。

“那就这么办吧。我们这样瞒着平冈,也不太好。当然,我只是想说服他,让他接受事实。同时,对我亏欠他的,也准备向他道歉。谈判的结果或许不会如我所愿,但不论意见相差多远,我并不打算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不仅让我们两人都很痛苦,也很对不起平冈。只是,我现在不顾一切地跟他谈,就怕你在平冈面前会觉得没面子。这一点,我对你很愧疚。但是说到没面子,我也跟你一样颜面尽失呀。然而,不论自己做了多丢脸的事,道义上的责任还是应该承担的,虽说负责并不会带来什么好处,但还是应该把我们的事告诉平冈吧。何况,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这次的表白非常重要,因为将会影响如何处理这件事,所以我更觉得必须跟他好好谈谈。”

“你的意思,我完全懂。反正我已打定主意,要是事情进行得不顺利,我就去死。”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呀……好吧,就算必须去死,也还没到时候吧?再说,若是有可能送命的话,我又怎么会去找平冈谈判?”

听到这儿,三千代又哭了起来。

“那我向你表达衷心的歉意。”代助挽留三千代等一会儿再走,一直等到天黑之后,才让三千代离去。但是代助并没像上次那样送她回去。三千代走后,他躲在书房里听着蝉鸣,打发了一小时。跟三千代交代了自己的未来之后,代助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他提起笔,想给平冈写封信,征询对方何时有空见面,又突然觉得肩上背负的责任实在重得令他痛苦,手里才写了“拜启”两字,就再也没有勇气写下去。蓦然间,他光着两脚朝向庭院奔去,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门野原本正在午睡,三千代回去的时候他也没露面,这时却跑了出来。

“时间还早吧?太阳晒得很厉害呢。”说着,门野两手摁着自己的光头现身在回廊的角落。代助没说话,开始动手把那些落在庭院角落里的竹叶扫向前方。门野不得已,只好脱掉和服,走下庭院。院子虽然很小,满地泥土却都晒得很干,要把这一地的硬土都弄湿,可得花费很大的工夫。

代助借口手腕疼痛,随便浇了几下,便擦干两脚,回到房里,坐在回廊边一面抽烟一面休息。

“老师的心跳有点不受控制啦?”门野看到代助那模样,站在院里仰脸开着玩笑。这天晚上,代助领着门野一起去逛神乐坂的庙会,并买了两三盆秋季花草的盆栽,回来之后,把花盆并排摆在檐下,以便承接屋顶落下的露水。夜里就寝时,代助故意没关起雨户来。最近总是担心自己无意间疏漏了什么的顾虑已从脑中消失。熄灭油灯之后,代助独自躺在蚊帐里,翻来覆去地从暗处望向屋外漆黑的夜空。白天发生的那些事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只要再过两三天,一切都能获得最终解决。一想到这儿,代助不知暗中雀跃了多少回。不一会儿,他就在不知不觉中被那辽阔的天空和广阔的梦境吸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代助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给平冈。信里只写了几个字:“最近有点事情想跟你谈谈,请告诉我你方便的时间。我随时候教。”写完,代助特地将信装进信封,并密封起来,等到涂完糨糊,“砰”的一下把红邮票贴上去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为了躲避金融危机的损失,正在急着抛售手里的证券。贴好邮票后,代助吩咐门野把这“命运的信差”丢进邮筒。信封递到门野手中的瞬间,代助的手指有些颤抖,而递出去之后,他又茫然不知所措。回想起三年前,代助为了撮合三千代与平冈,忙着在他们之间奔走斡旋,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简直就像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