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第5/6页)
父亲告诉代助,最近正打算以年老体衰为由从企业界隐退,但因为日俄战争之后,国内工商业过度发展,连带地引起了不景气,而他自己经营的事业,目前也正处于最不景气的阶段,若不熬过这个难关就一走了之,肯定会遭别人批评,说他不负责任。所以老先生只能无奈地继续苦撑。父亲向代助解释了自己的苦楚,代助也觉得父亲说得很有道理。
父亲接着又向代助说明创业可能遇到的各种难题、危机、忙碌,以及当事人遇到这些问题时内心的苦闷,还有紧张带来的恐惧。说到最后,父亲告诉代助,乡下大地主虽然看起来比较土气,但其实拥有稳固的根基,比他自己的基础坚实多了。反正父亲说来说去,无非是想用这些论点说服代助接受婚事。
“如果能有这样一门亲戚,我们做起事来就非常方便了。特别是在现在,我们更是非常需要这样一门亲戚,不是吗?”父亲说。代助并不讶异父亲竟如此露骨地提议这桩策略性的婚姻,他原本就不曾过分高估父亲的为人。而今天这场最后的谈判里,看到父亲摘掉了一直戴在脸上的面具,他甚至感到非常痛快。光凭这一点,代助就觉得自己应是能够接受这种婚姻的人。
不仅如此,他还对父亲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同情。父亲的脸孔和声音,还有他为了让代助同意婚事而做的努力,这一切,都让代助体会到年迈的可悲,他不认为这些也是父亲的策略性表现。
代助甚至想立刻告诉父亲,不必管我了,就照您的意思办吧。
然而,在他跟三千代最后一次决定性的会谈之后,代助现在已不能随便遵照父亲的意思尽孝了。代助原本就是个不肯随意表态的人,他从没听从过任何人的命令,也不曾明确地反对任何人的意见。要说起来,他这种作风既可看成一种策士风范,也可说是一种表现自己天生没有主见的伎俩。就连代助听到别人指责自己是两者之一时,他也无法不暗自怀疑:或许我真的是这样吧。但他之所以如此表现,最主要的原因倒不是出于策略性考虑,或是他天生优柔寡断,而应该说,是因为他拥有一副极具融通性的目光,让他能够轻易地同时看穿双方的内心。也由于他拥有这种能力,代助以往从来都没有勇气朝着唯一的目标前进,他总是若即若离地呆站在原处。这种原地踏步的表现,并不是因他缺乏思考能力,反而是在于他掌握了明确的判断依据。对于这项事实,代助是在自己勇往直前,不顾一切地推动自认正确的行动时,才第一次注意到。譬如他跟三千代的关系就是最好的事例。
代助做梦也不曾想过,自己向三千代表白心意之后,现在竟打算向父亲的期待交白卷。另一方面,他也由衷地怜悯父亲。如果换成往日的他,现在遇到这种状况会做出什么决定?这根本不必多想,就能料到结果的。他肯定毫无困难地立刻跟三千代分手,然后允诺这桩为了取悦父亲而订下的婚事。如此一来,双方都会被他处理得服服帖帖,既无冲突也无矛盾。要他站在两者之前不表态,糊里糊涂混下去,其实是很容易的。但他现在已不是往日的他了,现在再叫他探出头讨好局外人,也已经太晚了。代助深信自己该对三千代负起的责任十分沉重,他这种想法,一半来自头脑判断,另一半来自心中的憧憬。两股力量现在就像惊涛骇浪般地掌控着他,代助现在已不是往日的代助了,现在站在父亲面前的,是另一个重生的代助。
但他仍像从前的代助那样,尽量不开口说话,所以在父亲的眼里,站在面前的儿子还是跟以往完全一样。只是代助却对父亲的改变感到惊讶。老实说,最近几次要求跟父亲见面,都遭回绝,代助还曾暗自猜测,一定是父亲害怕儿子会背叛自己,才故意推延会面。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今天见到父亲,肯定不会看到好脸色,甚至还可能被父亲严厉训斥一番。不过对代助来说,他反而希望能被父亲大骂一顿,这样对自己其实更有利。代助这种想法当中,甚至有三分之一是他居心不良,因为他希望借由父亲的暴怒激起自己的反抗心,继而能够当场回绝这门亲事。但是父亲的模样、言辞还有想法,都跟他事先预料的完全不同,这现象使他有点烦恼,当机立断的决心似乎受到了影响。然而,代助的内心早已蓄积了足够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