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第8/10页)
听到这话,代助觉得平冈实在令人厌恶,现在若是能把自己心里的话摊开来说,他真想一股脑地说清楚:“你这么讨厌家庭,也行啊。那我可要把你老婆抢走啰。”然而,他跟平冈的交谈要走到这一步,还得经过很多步骤,所以他打算再从外围试探一下平冈的内心。
“你刚回东京时曾经教训过我,叫我找些事做。”
“嗯。然后听到你那种消极的想法,我真是大吃一惊。”代助相信平冈真的非常惊讶。当时,平冈热切地渴望自己有所作为,简直就像个发高烧的病人。但他所期待的结果是什么,代助却不太清楚。究竟是希望得到财富?名誉?还是权势?或者只是一心只想有所作为?
“我这种精神萎靡的人说出那种消极的意见,也是很自然的吧……我这个人,虽然有自己的想法,却不会强加于人。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想法,而我的想法也只适用于我自己。所以我绝不会把上次那种想法强加在你身上,强迫你怎么做。当时你那种意气风发的态度,令我钦佩,而你也是个充满干劲的人,就像你当时表现的那样。所以我期待你务必有所作为。”
“我当然是想大干一场的。”平冈只回答了一句话,没再说下去。代助不禁从心底升起一丝疑虑。
“你是想在报社好好儿干一场?”
平冈犹豫了几秒,才态度明确地说,“只要我还在报社,就打算在报社好好儿干。”
“那我就明白了。因为我现在问的,并不是你这辈子要做什么大事业,有你这个回答,也就足够了。只是,报纸能让你做出什么有意义的事业吗?”
“我想应该可以。”平冈回答得轻松简要。两人的谈话进行到这儿,内容始终维持在抽象层面,代助虽然听懂了字句上的意义,对于平冈心中的真意,毫无把握。不知为何,代助总觉得自己好像在跟政府要员或律师谈话。于是他心一横,决定先玩弄一下恭维人的手段,便谈起了“军神”广濑中校(3) 的往事。这位广濑中校在日俄战争时,因为参加封锁队(4) 阵亡而被当成偶像受人讴歌,最后还被尊崇为“军神”。然而战争结束到现在也不过四五年,今天还会提起“军神”广濑中校的人,几乎一个也没有。可见英雄的消亡,也不过就在眨眼之间。所谓的英雄,通常只是某个时代的重要人物,虽然名气响亮,却也是活在那段现实当中,等到关键时刻一过,英雄的资格便被世人逐渐剥夺。日本跟俄国开战的那段关键时期,封锁队的地位虽然举足轻重,但等到和平一降临,国家进入百废待举的时期,就算有一百个广濑中校,也只是一百个普通人而已。世人对待英雄也像对自己身边的凡人一般,是很势利的。所以说,就算是英雄人物的偶像,也必须经常进行新陈代谢与生存竞争。代助向来都不认为英雄值得追捧,但是面前若有一位既有野心又充满霸气的好男儿,他觉得这名男子不必倚仗瞬间即逝的刀剑,而应该凭借永恒的如椽之笔,以这种方式成为英雄,才能历久不衰。而报社也正好就是这种代表性的事业典型。
说到这儿,代助突然发现,自己原想恭维平冈一番的,现在竟说出这段青涩的台词,不免有点啼笑皆非,便不再往下说。而平冈也只答了一句:“不敢当,多谢了!”而从这句话里也能听出,平冈对代助既无责怪也无感激。
代助觉得自己似乎过于低估了平冈,不免有点心虚。老实说,他原本的计划是先从这个题目引起平冈的共鸣,再乘胜追击,转移焦点,把话题拉回刚才说到的家庭问题上去。而现在,他才从这条不切实际又极为艰难的远路起点踏出去没几步,就立刻遭到挫折,无法前进了。
这天晚上,代助虽然最后向平冈啰唆了半天,却毫无收获地跟他分手。从结论来看,代助甚至连自己为何跑到报社找平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若从平冈的角度来看,可能更是莫名其妙吧。但是直到代助告辞返家为止,平冈也没问他究竟为何跑到报社来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