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5/7页)

“心脏病还没彻底痊愈吗?”代助非常怜悯地问道。

“彻底痊愈这种事,这辈子都不可能了。”三千代这话虽然听来绝望,语气却不悲观。只见她举起手,手掌向前,看了一眼套在纤纤玉指上的戒指,又把手帕揉成一团,重新塞回袖管里。代助垂下眼皮,俯视着女人额头和鬓角连接的部分。

半晌,三千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向代助道谢,感谢他上次送来那张支票。说这话时,她的颊上仿佛泛起一丝红晕。视觉极为敏锐的代助看得非常清楚。他把这种现象看成借贷关系造成的羞愧,所以立刻转移了话题。

三千代刚才拿来的百合依然放在桌上,甜蜜又强烈的香气弥漫在两人之间。代助觉得这么浓烈的刺激放在自己鼻尖简直难以忍耐,却又不忍当着三千代的面随便丢掉花儿,便随口问道:“这花儿是怎么回事?你买的?”

三千代默然地点点头。

“很香吧?”三千代说着,鼻子凑到花瓣旁,猛地吸入香气。代助忍不住撑直两腿,身体向后一仰。“不能靠得那么近闻它呀。”

“哎哟!为什么呢?”

“为什么?没有什么理由。反正就是不能这样闻花。”

代助微微皱起眉头。三千代把脸孔退回原先的位置。

“你不喜欢这花儿?”

代助依然让椅子脚向后倾斜着,身体也向后仰着,嘴里没说话,脸上却露出微笑。

“早知这样,我就不必买了。真没意思,害我绕了那么远的路。不但淋了雨,还搞得我上气不接下气。”

户外的雨势变大了。雨点不断汇集到檐下的排水管里,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代助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面前的百合,用手扭断了绑住根部的湿稻草。

“是送给我的吗?那得赶紧插在水里。”代助说着,便把花柄插进刚才那个大碗里。但是枝梗太长,根部几乎冒出水面,代助便抓起滴着水的花梗,又从书桌抽屉拿出一把剪刀,咔嗒咔嗒剪了几下,将花梗剪成原来的一半长度。这样一弄,三朵巨大的百合就全都躺在一簇簇的铃兰上面了。

“好,这下可以了。”说着,代助把剪刀放在桌上。

三千代凝视着那堆插得怪异又混乱的百合,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提出一个奇妙的疑问:“你从什么时候起不喜欢这花儿的?”

原来从前三千代的哥哥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天,代助不知为何曾经买过几枝长梗的百合到她谷中的家里拜访。当时,代助还叫三千代将一个外形怪异的花瓶弄干净,然后郑重其事地把自己买来的花儿插在瓶里,好让三千代和她哥哥抬起头来就能欣赏到放在凹间的花瓶。这件事,三千代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你那时不也把鼻子凑上去闻过吗?”三千代问。代助这才想起从前这一段,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不一会儿,雨越下越大了。远处传来雨点敲击房屋的声音。门野进来问道:“有点变冷了。要不要关上玻璃窗?”门野关窗的这段时间,代助和三千代一起把脸孔转向庭院。青翠的绿叶全被淋得湿漉漉的,一股沉静的湿气越过玻璃窗,直向代助的脑袋吹拂而来。仿佛浮游在尘世的物体全已随着雨点落向大地。代助觉得心情难得地轻松自在。

“这雨下得真好。”他说。

“一点都不好。我可是穿着草履来的。”三千代露出幽怨的神情,抬头仰望从檐下排水管滴落的雨点。

“等一下你回去的时候,我叫车送你就行了。别急着回去。”三千代看起来却不像能待很久的样子。她用眼睛凝视着代助,埋怨道:“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悠闲嘛。”但是说完之后,她的眼角却浮起一丝笑意。从刚才到现在,平冈的脸孔一直隐隐约约地藏在三千代背后,这一刻,代助心底的瞳孔却清晰地看到平冈那张脸。代助觉得有某种东西突然从暗处向自己逼近。说来说去,三千代毕竟还是个拖着甩不掉的黑影往前走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