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2/6页)

等到了后来,代助也觉得有点厌烦了,他决定出门散散心,所以搜集了一些介绍娱乐情报的刊物,打算去哪儿看场话剧。这天,代助从神乐坂搭上外濠线,到御茶之水下车后,却又改变了心意,决定转往森川町,拜访一位叫作寺尾的同学。这位男同学一毕业就向大家宣布,因为他讨厌教书,于是决定踏入文坛,要当一名作家。他不顾旁人的劝阻,一脚踏进了这个危险的行业。从他开始写作起,至今也快要满三年了,却还没写出个名堂来,整天都忙着写稿糊口。代助也被他逼着写过一篇有趣的文章。那时因为是帮相熟的杂志拉稿,寺尾怂恿代助说:“你写吧!随便什么内容都行。”但是那篇文章的最终命运却只在杂志店门口露了一个月的脸,随即便永远地离开了尘世。从那以后,代助再也不肯提笔写作了。寺尾每次碰到他,还是再三怂恿道:“写吧!继续写呀!”而且总是把“你瞧瞧我”这句话挂在嘴上。代助听过别人对他的评语,都说寺尾那家伙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寺尾很喜欢俄国文学,尤其喜欢无名作家的作品,他的嗜好就是把手里仅有的一点钱拿去买新书。从前他气焰极高的时候,代助半开玩笑地调侃过他:“文学家患了‘恐俄症’(2) 是不行的。不曾亲身经历日俄战争的人,没有发言的资格。”寺尾听完露出严肃的表情说:“打仗什么时候不能打?但是打完以后,国家弄得像日俄战争后的日本这样百废待举,岂不糟糕?与其那样,还不如罹患‘恐俄症’呢,虽然缺少骨气,却很安全。”说完,寺尾依然继续鼓吹俄国文学。

代助从寺尾家的玄关走进客厅,看到寺尾坐在房间中央的“一贯张”(3) 书桌前面,嘴里直嚷着头疼,额上绑了一条头巾,两只袖子高高卷起,正在为《帝国文学》(4) 写稿。代助连忙问他:“如果会妨碍你工作的话,我下次再来拜访。”“不,不必回去。”寺尾向代助招呼说:“从早上到现在,我已经赚到了五五两块五了。”半晌,寺尾终于解开头巾,开始发表高见,一张开嘴,就先把当今日本作家和评论家全都痛骂一遍,骂得连眼珠都差点弹了出来。代助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却又觉得,寺尾这家伙可能因为没人赞赏自己,才恼羞成怒,先把别人贬得一文不值吧。代助便劝他道:“你可以发表这些看法呀,这样岂不更好?”寺尾却笑着说:“那可不行。”

“为什么呢?”代助反问。寺尾却不肯作答。不一会儿,寺尾才说:“当然啦,要是能像你过得这么轻松自在的话,我就能畅所欲言了……问题是,我得填饱肚子呀。反正我这也不是什么正经职业。”“你这工作很不错呀。好好儿地干吧!”代助鼓励着寺尾。谁知寺尾竟回答说:“哪里!这工作才不好呢。我正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干些正经事才行。如何?你能不能借我点钱,让我做点正事?”“不行,等你觉得现在的工作就是正经事的时候,我就借钱给你。”代助调侃着答道,说完,便从寺尾家走出来。

走上本乡大道之后,刚才从心底升起的倦怠感一直没有消失,又觉得不论往哪儿走都不对劲,也就不想再拜访谁了。代助从头到脚检点了自己一遍,觉得全身的反应都像是得了严重的胃病。走到本乡四丁目之后,代助再度搭上电车,一直坐到传通院门前。一路上,随着车身摇晃,他感到自己五尺数寸的躯体内,那些装在巨大胃袋里的秽物,也在随着车身来回翻腾。

三点多的时候,代助心不在焉地走进家门,刚踏进玄关,门野便向他报告说:“刚才老家那边派了信差过来。信放在您书房的桌上。收条是我写的。”

书信放在一个古色古香的信匣里,木匣的表面涂着鲜红油漆,匣上没写收信人的姓名。黄铜的拉环用棉纸条系住,打结处还用黑墨点上画押的花纹。代助只向书桌望了一眼,立刻明白这封信是嫂嫂送来的。她向来喜欢照着旧习俗办事,经常搞些出人意料的花样。代助一面把剪刀的刀尖戳进棉纸打结处,一面暗自叹道:“真是自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