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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要趁平冈不在家的时候打听他们至今发生过什么事,特别是关于经济方面的问题,这又是多么困难的任务!代助心里很明白,平冈在家的话,根本什么也问不出来,就算能问出什么,也不能完全相信。平冈那个人总是出于各种社会性考虑,而在代助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即使不是为了逞强,平冈也会因为其他理由而保持沉默。

代助决心先找嫂嫂谈谈看,但他心里也没底。因为到现在为止,自己虽曾一小笔一小笔地向嫂子伸过手,但像这样突然要借一大笔钱,却还是头一回。不过梅子手里应该有些可以随意周转的财产,或许不至于拒绝自己吧。如果嫂子不肯借,他也还可以借高利贷。只是代助并不想走到这一步。但转念一想,反正平冈迟早会说破这件事,到时候他若强求自己当他的保人借钱,他也很难断然拒绝,还不如干脆直接借钱给三千代,让她欢喜一下也好,而且他也会觉得很愉快!想到这儿,代助的脑中几乎全被这种超乎常理的盘算占据了。

那天是个吹着暖风的日子。布满在天空的云层总也不肯散去,下午四点多,代助离家搭电车到哥哥家。车子快到青山御所(4) 时,他看到父亲和哥哥都坐着曳纲人力车(5) 从电车左侧飞奔而去,他们完全没注意到代助,代助也没来得及打招呼,人力车就已擦肩而过。电车到了下一站,代助从车上下来。刚走进哥哥家的大门,就听到客厅传来钢琴声。代助站在院中碎石上伫立半晌,立即转身向左,往后门走去。后门的木格推门外面,有一只大型英国犬躺在那儿。狗儿的名字叫作赫克特(6) ,大嘴上套着皮口罩,一听到代助的脚步声,狗儿便晃着长毛耳朵,抬起长满斑纹的脸孔,拼命摇起尾巴。

代助朝后门旁的书生房里偷窥一眼,一面踏上门槛,一面跟房间里的书生谈笑了几句,便直接走向洋式客厅。一拉开门,看到嫂嫂坐在钢琴前正舞动着两手。缝子站在嫂子身边,身上穿着袖管极长的和服,头发则跟平日一样披在肩头。代助每次看到缝子这发型,就想起她坐在秋千上的模样。黑色发丝和粉红丝带,还有黄色的绉绸腰带,一起随着阵风飘向天空,那鲜明的影像至今仍然深刻地留在代助脑海里。

这时,母女俩一起转过头来。

“哎呀?”缝子跑上前来抓起代助的手,用力将他拉向前方。代助跟着她走到钢琴前面说:“我还以为是哪位著名演奏家在弹琴呢。”梅子没说话,只耸起眉头,笑着连连摇晃两手,不让代助继续说下去。接着,又主动对代助说:“阿代,你弹一下这段让我瞧瞧。”代助沉默地坐在嫂嫂的位子上,一面看着琴谱,一面熟练地舞动十指。弹了一阵之后,他说:“大概是这样吧。”说完,代助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接下来大约半小时,梅子跟女儿轮流坐在钢琴前反复练习相同的部分。过了好一会儿,梅子才说:“好,就练到这儿吧。我们到那边去吃饭吧。叔叔也一起来呀。”说着,梅子站起身来。

房里的光线早已转暗。从刚才到现在,代助耳里听着琴音,眼睛注视着嫂嫂和侄女雪白的手指来回飞舞,偶尔也把视线转向门框与屋顶之间的镂花木雕画,在这段时间里,他几乎忘了三千代和借钱的事。走出客厅时,代助无意中回头,只见昏暗的房间里,那幅画上的深蓝浪涛卷起点点白沫,看得十分清晰。这是代助请人画上去的,波涛汹涌的海上,层层金云堆积在空中。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团云朵的轮廓画得非常巧妙,看来极像一座巨大的裸体女神,她的发丝凌乱,身体飞跃,好似正在狂飞乱舞。代助当初请人画这幅图像,原想体现华尔基里(7) 站在云端的英姿。他在脑中描绘这幅看不出是云峰还是女巨人的巨大云彩画时,曾经暗自窃喜。谁知木雕画完成,嵌上墙壁之后才发现,成品跟他的想象相差得实在太远了。代助随着梅子踏出房间时,华尔基里几乎失去了踪影,深蓝的波涛也已消失,只看到一大团白沫构成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