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3/6页)
回家后,代助便如约派遣门野出去找房子。门野一出门,立刻找到一处条件恰好的地方,连忙领着平冈夫妇去看。回来后,门野又向代助报告说,平冈觉得房子还不错。代助听闻后又叮嘱门野,一定要确认清楚平冈究竟要不要租那间房子,因为介绍人必须向房东负责,若是平冈对那间房子不满意,还可以再带他到别处去物色。
“我说呀,你已经告诉房东,他们要租那间房子了吧?”
“是的。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绕到房东那里,通知他们明天就要搬过去。”代助依然坐在椅上,脑中思考着那对夫妇的未来。他们这次搬回东京,又要重新在这儿安家落户了。平冈现在跟他三年前与代助在新桥分手时,已不可同日而语。他这几年的遭遇,等于在人生的阶梯上,不小心踏空一两级。好在他还没爬到很高的位置,从这一点看来,也可算是幸运。而且这次摔得也不算太重,还不至于引来世人的目光,只是平冈现在的精神状态,其实已经陷入混乱。代助这次第一眼看到平冈时,就立刻感觉出来。但他反观这三年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又立刻修正了想法。代助想,或许是我的心境投射到他身上,才会产生那种感觉吧?然而,代助后来到平冈的旅店去探访时,平冈连房间都没让他踏进一步,反而跟他一起离开了旅店。平冈当时的言行表情现在又重新浮现在代助眼前,他实在无法不觉得自己最初的判断是正确的。他想起平冈那时露出了某种表情。那双互相纠结的眉心,即使已遭受飞沙走石的打击,却仍毫无顾忌地掀动。那张嘴里吐出的字字句句,不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代助却听出其中充满着急迫与悲哀。平冈的所有表现在代助看来,就像一个肺部孱弱的人正在葛粉冲泡的浓汤里沉浮,似乎马上就要窒息了。代助目送平冈跳进电车后,望着平冈迅速远去的背影,不禁低声自语:“他就这么急着……”说完,代助想起了平冈那位留在旅店里的妻子。
每次碰到平冈的这位妻子,代助从不喊她夫人,不论任何时候,代助总是如同她结婚前一样,左一声三千代,右一声三千代,叫着她的本名。那天跟平冈分手后,代助转身又朝着旅店走去,他很想跟三千代谈谈,却又觉得自己不该过去。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思索了一会儿,又完全想不出自己现在看看三千代有何不对。尽管如此,他还是心生畏怯,无法举步向前。其实,只要他肯鼓起勇气,还是能前往旅店,但对代助来说,要他鼓起这种勇气,却也是一件令他痛苦的事情,想来想去,也只好返身回家了。然而,回到自己家之后,他的心情变得很奇妙,心里老是七上八下,非常不安,还夹杂些悬念。代助便又出门喝酒。他的酒量很好,几乎可说是千杯不醉,这天晚上,代助喝得比平时还多。
“那时你一定是有什么毛病!”代助斜靠在椅上,用比较冷静的眼光责备着自己的影子。
“您叫我吗?”门野又跑进房间问道。他已换下和服长裤,脚上的布袜也脱掉了,露出两只像糯米丸子似的光脚。代助看着门野的脸没说话。门野也望着代助的脸孔,站在原处发了一会儿呆。
“咦?您没有叫我吗?哎呀!哎呀!”门野嘴里嘀咕着退出房间,代助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笑。
“阿姨,跟你说没叫我吧。我就说奇怪嘛,也没听到拍手什么的声音呀。”门野的声音从起居室传来,接着又听到门野和老女佣的谈笑声。
就在这时,代助正在期盼的客人来了。负责迎客的门野露出讶异的表情走进来,一直走到代助身边,还是满脸的讶异。“老师,那位夫人来了。”门野低声说。代助无言地离开座位,走进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