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4/5页)

“这跟一味奉承或拍马屁是不一样的哟。”平冈特地向代助解释道。“那当然!”代助也露出认真的表情回答。

支店长对平冈的仕途发展花费了不少心思,还开玩笑地对平冈说:“我马上就要调回总社去了,到时候你就跟我一起回去吧。”那时平冈对工作比较熟悉,不仅上司信任他,也交了很多朋友,所以很自然地,他也没再花费工夫进修。同时,他仿佛也开始觉得进修会变成业务的阻碍。

平冈非常信任一个叫作关的部下,就像支店长对平冈无话不谈一样,平冈也常常找关商讨问题。但他做梦也没料到,关这家伙竟跟一名艺伎有所牵扯,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还私下挪用了一笔公款。这件事后来终于东窗事发,关当然必须解雇,平冈却因为某些理由,没有马上处理。如此一来,反而给支店长带来了极大的麻烦,最后平冈只好引咎辞职。

根据平冈的描述,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但在代助听来,却觉得平冈似乎是受到支店长的示意才决定辞职。平冈说到最后,说了这句话:“公司职员这玩意儿,地位升得越高,越占便宜。其实关那家伙只用了那么一点钱,当场就被解雇,也实在太惨了。”代助从这句话里推测出了当时的情况。

“所以说,最占便宜的,是支店长啰?”代助问。

“或许吧。”平冈答得很含糊。

“结果,那家伙亏空的那笔钱怎么办?”

“连一千块钱都不到,所以我就帮他还了。”

“你也真有钱哪!看来你也占了不少便宜吧。”

平冈露出痛苦的表情,瞥了代助一眼。

“就算是占到便宜,也已经全部花光了,现在连生活都成问题呢,而且那笔钱还是借来的。”

“是吗?”代助语调平静地答道。他这个人不论碰到任何情况都不会失态。而他现在的态度里,又包含着某种低调却明确的狡猾。

“我是从支店长那儿借的钱,补上了那笔亏空。”

“支店长为什么不直接借钱给那个叫关还是什么的家伙呢?”平冈没有回答,代助也没再继续追问。两人沉默着向前走了一阵。

代助在心底推测,这件事除了平冈叙述的那些内容之外,一定还有其他内幕,但他自知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权利。代助之所以对那些内幕产生好奇,其实是一种过度都市化的表现。他已经年近三十,生活在二十世纪的日本,早就对世事的变化见怪不怪了。代助的头脑不像那些刚从乡下进城的青年,一看到人类的黑暗面就大惊小怪。他的精神生活也不像乡下人那么无聊,一闻到陈腐内幕的气味就暗自兴奋。不,他早已疲惫万分,就算比这种内幕更能带来数倍快感的刺激,也无法再让他感到满足了。

代助在他的家族世界里早已进化到这种程度,但平冈大概是无法想象那个世界的……再说,从进化的内侧向外看,永远都只能看到退化,这也是自古至今,始终令人感到可悲的现象……然而,这一切,平冈全都一无所知,他似乎认为代助还是跟三年前一样,依然是个天真无邪的少爷,自己若把所有过失都摊开,很可能会引起类似“抛块马粪故意吓唬千金小姐”的结果。所以平冈认为,与其多嘴多舌令人讨厌,还不如保持缄默比较保险。代助暗自忖度,觉得平冈必定是在心底打着这种算盘。他看着平冈无言地向前迈进,不肯答复自己,不免觉得这家伙有些愚蠢。更因为平冈把自己看成无知的小孩,使得代助也开始觉得平冈十分幼稚,程度甚至比自己更厉害。尽管如此,他们走了二十多米后,又重新开始聊天时,两人心头的疙瘩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回是代助先开口向平冈问道:“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