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8/26页)
“什么事啊?”她问。
“今天你才算是回来了。”
她微微一笑,轻轻的回答说:“是的。”
要安安静静的谈话不是件容易的事。两人难得有单独相对的时间。高兰德常常陪着他们表示殷勤,使他们觉得太殷勤了些。她虽则有许多缺点,人倒是挺好,很真心的关切着葛拉齐亚和克利斯朵夫;但她万万想不到自己会使他们厌烦。她的确注意到——(她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她所谓克利斯朵夫与葛拉齐亚的调情:调情是她生活中的一个重要节目,她看了只会高兴,只想加以鼓励。但这正是人家不希望她做的,他们但愿她别过问跟她不相干的事。只要她一出现,或是对两人中的一个说一句心照不宣的话(那已经是冒失了),暗示他们友谊,就会使克利斯朵夫与葛拉齐亚沉下脸来,把话扯开去。高兰德看到他们这样矜持,不禁竭力寻思,把种种可能的理由都想遍了,只漏掉了一个,就是那真正的理由。还算两个朋友的运气,高兰德不能坐定在一个地方。她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监督家中所有的杂务,同时有几十件事情在手里。在她一出一进之间,只剩下克利斯朵夫与葛拉齐亚单独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才能继续那些无邪的谈话。两人从来不提到彼此的感情,只交换一些身边琐事。葛拉齐亚拿出她的女人脾气,盘问克利斯朵夫的日常生活。他在家里把什么都搞得很糟,老是和打杂的女仆吵架,她们对他虚报账目,无所不为。她听着不由得哈哈大笑;同时因为他不会管事,她有点象母亲可怜孩子那样的心情。有一天,高兰德把他们纠缠得比平时格外长久;等到她走开了,葛拉齐亚不禁叹了口气:“可怜的高兰德!我很喜欢她……她把我闹得多烦!……”
“如果你是因为她把我们闹得心烦才喜欢她,那末我也喜欢她。”克利斯朵夫说。
葛拉齐亚听着笑了:“告诉我……你允许不允许……(在这儿真没法谈话)……我上你那边去一次?”
他听了浑身一震。
“上我那边?你会上我那边去吗?”
“那不会使你不高兴吧?”
“不高兴!啊!天哪!”
“那末星期二行不行?”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哪一天都行。”
“那末准定星期二,下午四点。”
“你真好,你真好。”
“别忙。我还有一个条件呢。”
“条件?干什么?随你罢。你知道,反正你要我怎办都可以,不管有没有条件。”
“我喜欢有个条件。”
“我答应你就是了。”
“你还没知道是什么条件呢。”
“那有什么相干?我答应了就完了。什么条件都依你。”
“也得先听一听呀,你这个死心眼儿的!”
“说罢。”
“就是从现在起,你家里不能有一点儿变动,——听清没有?一点儿都不能变动。你屋子里每样东西都要保持原状。”
克利斯朵夫立刻拉长了脸,愣住了。
“啊!这算是哪一门呢?”
她笑了:“你瞧,我早告诉你别答应得太快。可是你已经答应了。”
“你为什么要?……”
“因为我要看看你家里的情形,你平时并不等我去的时候的情形。”
“可是你得允许我……”
“不。我什么都不允许。”
“至少……”
“不,不,不,不。你说什么我都不爱听。或者我干脆不上你那儿去倒也没关系……”
“你知道我什么都会答应的,只要你肯去。”
“那末你答应了?”
“是的。”
“一言为定了?”
“是的,专制的王后。”
“她好不好呢?”
“专制的王后不会好的;只有被人喜欢和被人恨的两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