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画家(第5/10页)
“老爸,还画报纸连载的插画吗?”克己对父亲说话的语气就像是谈论不在眼前的人物一样——那是他一贯的语气,是对父亲无视自己的抗拒。他认为父亲变成“那种状态”很蠢,在心里将之称为“变成了海伦·凯勒[16]”。
“还画什么啊,编辑都不来找他了。”克己偶然的附和令登志很高兴,她故意叹着气大声说。
“画那个能赚不少钱吧?”克己看着父亲,挑拨似的问。
“诶?”天洲用不带感情的眼睛看向儿子。在他的意识中,外侧深绿、内侧橙黄色的同心圆急速扩大——那代表着克己。
(真是个海伦·凯勒。)克己心中嗤笑。他的鼻孔撑大,鼻头稍微向上翘了一点,像是以此表现自己的“嗤笑”。
“我知道,我知道,”克己随随便便地说,(对这种白痴,说什么都没用。)“不想为了卖钱画画,对吧?”(又装艺术家。)(艺术白痴。)(没本事还要装伟大。)(等赚到钱再装行不行?)
“区民馆[17]也来找过他,”登志夸张地叹气,“说想要一幅挂在楼梯平台上的大油画。”(画那个能挣好几十万,可是他居然说不画。)
尽管在意识的角落里感觉到自己成为了话题,但在天洲心中捕捉到的妻子和儿子的话语仅仅是无数细小的直角三角形,逐一显现,又依次消失。
“那个,从现在挂在工作室的画里面挑一幅卖给区民馆不行吗?”克己探出身子问母亲。
“不行哟,”登志恨恨地瞪着天洲,“那种莫名其妙的画谁会要啊。区民馆要的是更容易看懂的画。”
“这样啊。那……就是要画更好懂的画吧?不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画,是更好懂的、更正经的画。”克己用轻松的语气鼓动天洲,就像是他自己来画一样。
“这么说来,赶紧画吧。我说老爸,快画快画。”他故意用力拍了两下父亲的肩膀,就像是对待傻瓜一样。那种不逊的态度就连身为旁观者的七濑都禁不住要生气。
但是,天洲的心中阻断了克己的话,他根本没有发怒的表情,只是抬起茫然的脸庞,用一种打量不甚感兴趣的物体的眼神望着克己。“嗯,嗯。”
(嗯个鬼。)克己在心里咒骂。(你想说艺术不是那样的东西是吧?)(你想说你们不懂艺术是吧?)(你想说艺术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画出能卖的画是吧?)(摆什么破架子。)(装什么威风。)(真是这么想的话,就要再好好教训教训。)
“是吧,是吧。”克己内心咒骂不停,嘴上却故意开心地叫喊,“那么,从明天开始,快点开始画吧。不、不,今天晚上就开始。很简单的,反正就是能卖的画,对着电灯都能画。快画吧。”
他说着说着,自己兴奋起来,语气中开始带上了憎恨。“很简单吧。有了钱,我就能和朋友去爬山了。好吧,老爸?”(那是什么眼睛?)(死鱼一样的眼睛。)(不能回我一句话吗?)(把儿子当蠢货啊。)(你发个火给我看看啊?)(再看我就揍你一顿。)(那就该发火了吧。)
危险,七濑想。
克己在生气。莫名其妙的憎恨和对父亲的反感让他的视野一片通红。正因为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不对,他才将自制与良心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如今,在他扭曲的心中只有原始的憎恨在熊熊燃烧。也许他会对父亲动手。
不过,在七濑感觉到那种危险的同时,天洲也察觉到了。为了避免危险,他开始努力将儿子的话语作为话语去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