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第3/6页)
“娜塔莎,我感觉不太好……给我点水。”
她睡意蒙眬,走不稳当,伴着淡青色的晨光,走向洗涤池,碰得大水罐叮当响。赫列诺夫贪婪地一口气喝了下去,说道:
“我要是回不来,那就太可怕了。”
“睡吧,爸爸,再睡一会儿吧。”
娜塔莎披上她的法兰绒睡袍,坐在父亲的床脚处。他又说了好几遍“太可怕了”,然后害怕地笑了笑。
“娜塔莎,我一直在幻想,我正走过我们的村子。记得河边那个地方吗?离锯木厂不远。一路走去真吃力。你知道的——一路全是锯末。锯末和沙子。我的脚陷进去了。有一回,我们到外面旅游……”他皱皱眉,吃力地顺着他磕磕绊绊的思路往下说。
娜塔莎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他是个什么样子,记得他颔下浅色的胡子,记得他灰色的小山羊皮手套,记得他方格的旅游帽,那顶帽子就像一个放发面团的橡皮口袋——她突然觉得要哭了。
“对,这就对了。”赫列诺夫望着晨雾,无动于衷地拖长声音说。
“再睡会儿吧,爸爸。每样事情我都记得……”
他笨拙地喝了一口水,摸摸脸,又躺倒在枕头上。院子里传来公鸡富于韵律的甜美鸣声。
三
第二天约摸十一点钟,沃尔夫敲响了赫列诺夫的门。屋里盘子叮叮当当一阵猛响,又传出娜塔莎的笑声。不一会儿,她出来到了门厅,小心地从身后关上了房门。
“我好高兴——爸爸今天好多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上衣,一条米色裙子,后摆两边有两排纽扣。她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
“真糟糕,折腾了一夜,”她很快地说道,“这会儿他彻底凉下来了,体温正常了。他甚至坚持起床下地。刚刚给他洗过脸。”
“今天阳光灿烂,”沃尔夫神秘地说道,“我不去上班……”
他们站在半明半暗的门厅里,靠着墙,不知道再要说些什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娜塔莎,”沃尔夫突然大着胆子说,一使劲把他宽阔柔软的脊背从墙上移开,两手深深地插进皱巴巴的灰色裤子的裤兜中,“我们今天去趟乡下吧。六点前回来。怎么样?”
娜塔莎单肩靠墙站着,这时也轻轻地从墙上移开了。
“我怎么能让爸爸一个人待着呢?尽管,仍然……”
沃尔夫突然热烈地说起来。
“娜塔莎,亲爱的,走吧——求你了。你爸爸今天不是好好的吗?万一他需要什么,房东太太也在附近嘛……”
“是啊,这都对,”娜塔莎拖长声音说,“那我跟他说一下……”
只见裙子一闪,她回到屋里去了。
赫列诺夫已经穿好了衣服,只是没有戴上硬领,这时正虚弱地在桌子上摸索什么东西。
“娜塔莎,娜塔莎,你昨天忘了买报纸……”
娜塔莎正忙着在酒精炉上泡茶。
“爸爸,今天我想去一趟乡下。沃尔夫邀请我去的。”
“当然要去,亲爱的,你一定要去,”赫列诺夫说道,淡蓝色的眼白中充满了泪水,“相信我,我今天好多了。要不是这身体虚得跟个白痴一样……”
娜塔莎再次离开他后,他开始缓缓地在屋里到处摸索,仍然在寻找什么……他低声地哼了一声,想移开沙发。接着他往沙发底下看——他趴下身来,伏在地板上,停了一会儿,头一阵发晕,感到恶心。他吃力地缓缓站起来,挣扎着回到床上,躺了下来……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在过一座桥,听到了锯木厂的噪声,看到了黄色的树干漂浮在水面上,他的双脚陷在潮湿的锯末里,一股冷风从河上吹来,把他吹了个透心凉……
四
“对——我所有的旅行……哦,娜塔莎,我一度以为我是神,我看过锡兰的神庙,在马达加斯加射过极小的翡翠鸟。那里的当地人都戴着一种用动物椎骨做成的项链,晚上在海边唱着奇怪的歌,就像懂音乐的豺狼一般。我住在离塔玛塔瓦不远的一顶帐篷里。那里的土是红色的,海是深蓝色的。那海我无法向你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