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节之雨(第2/4页)
她陷入了沉思,听着脑袋里的嗡嗡响声。后来她晃晃身子,恢复过来,将一小瓶紫色的墨水倒入一个锡罐中,小心地把一个蛋放了进去。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她的邻居费纳德小姐走了进来,像老鼠一样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她是个又瘦又小的女人,从前也是当家庭教师的。如今一头短发已经全白了,披着一条黑披肩,上面缀着的玻璃珠子闪闪发光。
听到她老鼠般的脚步声,约瑟芬妮笨手笨脚地拿起一张报纸,将锡罐和正放在吸墨纸上晾干的鸡蛋遮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我不喜欢别人这样随便进来。”
费纳德小姐斜眼看看约瑟芬妮那张焦虑的脸,什么也没说。不过她被深深地刺痛了,便一言不发,离开了房间,跟进来时一样蹑手蹑脚。
这时鸡蛋已经变成了有毒的紫罗兰色。约瑟芬妮拿起一个没画的鸡蛋,打算在上面画两个代表复活节的大写字母(3) ,这是俄国的传统风俗。第一个字母“X”她画得很好,但第二个字母她记不大清了,最后她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可笑的“R”,代替了本该画的“B”。等墨水干透以后,她用软软的卫生纸将蛋包起来,塞进她的皮手袋里。
怎么如此困倦,令人痛苦……她想躺在床上,喝点热咖啡,伸展双腿……她有点发烧,眼皮针刺般地疼……她走到外面,嗓子里又冒出一阵干咳。街道上又黑又潮,空无一人。普拉东诺夫夫妇就住在附近,他们正坐在家里喝茶。普拉东诺夫先生是个秃头,胡须稀疏,穿着一件俄罗斯斜纹暗扣衬衫。约瑟芬妮用伞柄敲敲门,走进屋子,这时普拉东诺夫先生正往卷烟纸里装黄色的烟草。
“晚上好啊,小姐!”
她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开始啰里啰嗦地说起即将到来的俄罗斯复活节,甚不得体。她从手提包里一个接一个地掏出紫罗兰色的鸡蛋来。普拉东诺夫先生注意到鸡蛋上画着淡紫色的字母“XR”,忍不住大笑起来。
“到底是什么让她迷上这两个犹太人的词首大写字母?”
他的妻子,一个体态丰满的女人,戴着金色的假发,长着一双忧郁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她向约瑟芬妮淡淡地道了谢,故意拖长法语的元音。约瑟芬妮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她觉得燥热,难受。她又说开了,她感觉到她说的事情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控制不住,继续往下说。
“是的,这个时候俄罗斯是没有复活节……可怜的俄罗斯啊!唉,我记得那里的人经常在街上相吻,我的小埃莱娜这一天看起来像个小天使……唉,一想起你们的漂亮国家,我往往从夜晚哭到天明。”
普拉东诺夫夫妇总觉得这样的谈话并不愉快。他们从不和外人谈及他们丧失了的家园,就像落难的富人,自己眼下的贫困要深藏不露,甚至要比从前显得更高傲,不可接近。所以说,约瑟芬妮根本就觉得他们一点也不爱俄国。通常她拜访普拉东诺夫夫妇时,她总是想,只要她饱含热泪地谈起美丽的俄罗斯,他们夫妇就会突放悲声,开始追忆昔日岁月,他们三个就这样整晚促膝而谈,一起回忆,一起哭泣,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实际上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普拉东诺夫总是捋着胡子,出于礼貌点头示意,神情冷淡。他的妻子则尽量岔开话题,打听哪里能买到最便宜的茶叶或肥皂。
普拉东诺夫又开始卷起烟来。他妻子把卷好的烟平放在一个硬纸板盒里。他俩都打算先小睡一会儿,然后去街口那座希腊东正教教堂参加复活节守夜仪式。所以他们只想静静地坐着,自个儿想自个儿的心事。他们的儿子在克里米亚战死,他们通过几个眼神,或几个看似心不在焉的微笑,就足以表示对儿子的怀念。要么就说说复活节的琐碎事,说说泊赫塔玛兹卡亚街上的另外一座教堂。而现在这位喋喋不休、多愁善感的老太太带着她那双忧愁的深灰色眼睛来了,叹息声不绝于耳,很可能要坐到他们两人要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