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内姐妹(第3/8页)

辛西娅的妹妹去世四五个月后,我开始相当频繁地与辛西娅见面。当我来到纽约,在市立图书馆做点假期研究时,她也搬到这个城市来了。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我隐约觉得可能是出于作画的艺术动机),她租下了一间不怕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人们称之为“冷水公寓”(5) 的房子,地处纽约市最靠边的横向大街上。吸引我的不是她的待人之道,我认为她太活泼,讨人嫌;也不是她的容貌,虽说别的男人都认为她容貌出众。她两眼之间的间隔很宽,很像她妹妹。双眸闪着坦诚而惊恐的蓝色,周围四散着暗点。浓黑的眉毛之间总是亮闪闪的,鼻孔的涡旋比较肥厚,也是亮闪闪的。皮肤质地粗糙,看上去就像男人的一般。在她画室毫无掩饰的灯光下,能看见她三十二岁的脸上毛孔一张一合,简直像水族馆里的某类生物。她使用化妆品的热忱一如她的妹妹,只不过多了几分潦草,总是让自己的大门牙沾到一些口红。她肤色黑得俏丽,衣着品位也不算太差,都是些相当讲究的混合材质,再说她还有一副所谓的好身材。不过她全身上下显得出奇地邋遢,我隐约觉得她是学了左派风格,热心于政治,艺术上讲究“先进的”平庸,其实她两者都不喜欢。她的发型是半分半盘的鬈发造型,幸亏头发在脆弱的脖颈一带本身长得蓬松柔软,这样头发也就理顺了,不然看上去又凶又野。她的指甲涂得艳丽,但咬得乱七八糟,也不干净。她的恋人中有一位年轻的摄影师,话不多,爱突然发笑。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兄弟俩,在街对面开着一间小小的打印社。每当我瞥见她苍白小腿上的黑色体毛透过她的尼龙丝袜,以标本压平在玻片下的科学清晰性展现出杂乱的条纹时,或者当我在她的一举一动里感到她很少洗澡的肉体在失去效力的香水和乳膏之下散发出虽不特别明显却四处弥漫、令人厌恶的陈腐气味时,我总是暗自心惊,怀疑起她那些恋人的品位来。

她父亲赌博,输掉了优裕家当的大半,她母亲的第一任丈夫是个斯拉夫后裔,除此之外,辛西娅·瓦内出身于一个受人尊敬的好家庭。据我所知,这家人的祖上可以追溯到极北之岛云雾深处的王室和占卜世家。后来他们移民新世界,来到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那里原先长满茂密的落叶树木。她家先人初来乍到时,先是顶着暴风雨前的沉沉黑云,让一间白色教堂里挤满了农人;然后是仪表堂堂的市镇居民,经商做生意。也出了不少饱学之士,如烦人的瘦子乔纳森·瓦内博士(一七八○至一八三九),他在列克星敦蒸汽船火灾中丧生,后来便成了辛西娅那张倾斜画桌上的常客。我常想一个家族的族谱倒过来看会怎么样,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这样的机会,因为能在瓦内王朝中继续体现重要意义的,正是它的末代传人辛西娅,也只有辛西娅。我指的当然是她的艺术天分,是她那些欢快喜气但不甚流行的画,这些画隔上很长时间才会有她的朋友的朋友们购买。我也很想知道她去世以后那些画都到哪里去了,那些真实又富有诗意的作品曾让她的起居室为之一亮——金属物品画得极其细致,我最喜欢的一幅是《透过挡风玻璃所见》——挡风玻璃一半盖着白霜,一缕闪亮的细流(来自想象中的车顶)流过它透明的部分,透过这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闪着蓝宝石光辉的天空,还有一棵绿白相间的冷杉。

辛西娅有种感觉,她已故的妹妹对她不是十分满意——在此之前她妹妹已经发现是辛西娅和我合谋破坏了她的恋情。因此,为了摆脱她心中的阴影,辛西娅决定采取一种比较原始的祭献方式(不过略带一点西比尔的幽默),开始往D上班的地方邮寄一些小东西,故意不定期地寄去。寄去的东西有在昏暗的光线下拍的西比尔坟墓的快照;有一份新英格兰的截面地图,在D和西比尔没有停留过的两个小镇之间用墨水打了个叉,表示那就是十月二十三日D和西比尔停留过的地点——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进了一家来者不拒的汽车旅馆,旅馆就在一个半红半褐色的树林中;还寄过被制成标本的臭鼬,寄了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