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小姐(第7/9页)

“先生,贵国的国会情况如何?”她会突然从她所坐的餐桌另一头大声地向我父亲提问,而父亲烦了一天后,并不真的想和一个既不关心也不了解国家大事的世外怪人共商国是。以为有人说起音乐,她便会滔滔不绝:“可是,寂静也挺美的。何必呢,有天晚上,在阿尔卑斯山的一个荒凉山谷里,我确实听见 了寂静。”尤其是后来她越来越聋,没人问问题,她反而答话,说的都是这类俏皮话,结果引起的只是一片痛苦的沉默,而不是逗得大家轻松愉快地闲聊起来。

说真的,她的法语非常好听!她珍珠般的法语流水般倾泻出来,阳光般喷薄出来,感觉之纯真,就如同拉辛虔诚诗行里用头韵体描写罪恶一样,这时我们还会在乎她浅薄的文化、暴躁的脾气、平庸的思想吗?教会我欣赏真正诗歌的是父亲的图书馆,而不是她那有限的知识,但尽管如此,她的母语中有清澈华美之气,对我产生了特殊的振奋作用,就像白花花的嗅盐可以用来净化血液一样。这也是我现在想到小姐说话声音就难过的原因。那时小姐看到自己大象般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夜莺般的声音不受欣赏,不受重视,肯定觉得痛苦。她在我们家待的时间很长,太长了,一直固守着一个希望,希望有朝一日奇迹出现,把她变成朗布依埃夫人(13) 那样的人,办起一个金箔锦缎装饰的沙龙,在她精彩咒语的影响下,吸引来诗人、王子和政治家。

要不是因为一个叫兰斯基的人,她还会如此希望下去。兰斯基是一个年轻的俄国家教,眼睛有点近视,持有强烈的政治观点,曾经给我们教过很多门课,还参加我们的体育活动。他之前还有过几位俄国家教,没有一个是小姐喜欢的。不过对他,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le comble”(14) 。兰斯基虽然敬重我父亲,但不大欣赏我们家的某些方面,比如男仆和法语。他认为说法语是贵族习俗,在一个自由主义家庭中没有好处。另一方面,小姐坚信,兰斯基要是只用简单的哼哼声(因为他不会用更好使的语言,哼哼声便带点德语的味道)来回答她直截了当的问题,那并不是因为他不懂法语,而是因为他想当众羞辱她。

我现在能听到也能看到小姐请求兰斯基把面包递给她,声音优美动听,但上嘴唇微微颤动,让人觉得要出事。我同样也能听到并看到兰斯基若无其事地喝着汤,装作一点听不懂法语的样子。终于小姐忍无可忍,狠狠说声“Pardon, Monsieur”(15) ,伸手径直探过兰斯基的盘子,一把抓起面包篮,回身坐下时又说一声:“Merci!”(16) 那声音充满讥讽,以致兰斯基那毛茸茸的耳朵会变成天竺葵的颜色。“畜生!无赖!虚无主义!”过后她在自己的卧室里这样哭骂——那屋子已经不在我们隔壁了,但还在同一层楼上。

要是碰上兰斯基下楼,她正好上楼,那就冤家路窄。我们圣彼得堡家里的液压升降机会经常拒绝运行,故意欺负人似的,她只好吃力地爬楼梯,每爬十个台阶就要停下来呼哧呼哧喘一阵。小姐坚持说是兰斯基心地歹毒,故意撞上她,推她,将她打翻在地。我们几乎已经看到小姐趴在地上,兰斯基正在踹她的情形。她吃饭中途退场也越来越频繁,要是错过饭后甜点,我们就出于礼节送到她屋里去。她和我母亲不住在同一层楼,她就在她屋里给我母亲写一封长达十六页的信,等我母亲赶到楼上来时,会发现她在演舞台剧一般地收拾行李。后来终于有一天,她收拾行李时再没人去管,由着她收拾完毕走人。

她返回了瑞士。一战爆发了,接着又是革命。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前期,我们之间中断联系已经很久了。有一次我在流亡生活中偶然出行,碰巧跟一位大学同学去了一趟洛桑,于是我想,不妨去看望一下小姐,说不定她还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