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第5/6页)
街道睡意沉沉地延伸向大海。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太阳镜,也不再惊讶夏日怎么穿上了土黄色的制服。在街道的拐角处,他突然隐约想起了什么——一些特别舒适而又陌生的东西——但它们瞬间又消失了。狂暴的海风吹得他胸部发紧,昏暗的旗子都朝着一个方向剧烈舞动,尽管那个方向什么也没发生。到了沙滩了,感觉到飞溅的海水了。他觉得耳朵被塞住了,当他用鼻子使劲吸入空气时,脑袋里便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击着耳膜。伊万诺夫想,我这辈子还没活多久,日子过得也不好,不过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这个陌生的世界是美丽的,此时此刻我也可以感受到快乐,只要我还能够想起那些美妙的,美妙的——什么来着?那是什么来着?
他蹲下身坐在沙地上。大卫开始忙着用铁锹修缮一面沙墙上有点垮塌的地方。“今天是冷还是热啊?”伊万诺夫问道。“不知怎么的,我说不上来。”过了一会儿,大卫扔下铁锹说道:“我要去游泳。”“再坐一会儿,”伊万诺夫说,“我需要整理一下我的思绪。大海又不会跑掉。”“求你了,让我去吧!”大卫恳求道。
伊万诺夫用一只胳膊肘支起身子,看了看海浪。巨大的海浪汹涌澎湃,附近不见一个游泳的人,只有左侧很远的地方有十来个带着橘黄色帽子的头在海面上跳动,被海浪很整齐地推向一侧。“海浪这么大,”伊万诺夫叹了口气说道,“你可以嬉水,但不能去深度超过七英尺的地方。七英尺大概是两米。”
他又垂下头,托起一边脸,满怀痛苦地回忆起生活中无数的悲伤和快乐。他的鞋子里灌满了沙子,于是用手慢慢地将鞋脱下来,之后又陷入了沉思。那些游移不定的透明小点又开始在眼前飘来飘去——他是多么多么渴望能够回想起那些——突然,他听到了一声尖叫,赶紧站起身来。
海岸远处黄蓝色的波浪里闪过大卫的脸,他的嘴大张着,如同一个黑洞。他急促地喊了一声,之后人就不见了。一只手露出来片刻,之后也消失了。伊万诺夫匆匆脱去衣服。“我来了!”他大声喊道,“我来了,要坚持住!”他在水里扑腾着,感到脚下失去了立足点,冰冷的裤子紧紧地贴在小腿上。他觉得大卫的头又露出了片刻。这时一个波浪打来,伊万诺夫的帽子掉了,他的眼睛也看不清了。他想摘掉太阳镜,可是他心烦意乱,海水冰冷,冻得他虚弱麻木,眼镜硬是没能摘下来。他意识到波浪退去时把他也拖到了离岸很远的地方。他一边游,一边放眼找大卫。他感到自己被紧紧地裹在一个冰冷刺骨的袋子里,心脏也绷紧到了极限。突然,一样东西飞快地闪过他的脑海:快速滑过钢琴琴键的手指——这正是他一上午一直在努力回忆的东西!他从海里走出来,来到一片沙滩上。沙滩、大海、空气,都呈现出一种奇特、暗淡、模糊的色彩,一切都彻底静止了。他隐约觉得黄昏已至,大卫已经消失很久了。他感到了他从尘世生活中懂得的东西——悲伤的滚滚热泪。他全身发抖,对着灰白的沙滩俯下身来。他把自己紧紧地裹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斗篷上有一个蛇形的铜扣。这种扣子他在一个同学身上见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秋天。他觉得太对不住大卫的母亲,不知道如何对她讲。这不是我的错,我已经尽全力去救他了,但我不擅长游泳,而且我心脏也不好,结果他就淹死了。但这么想着想着又出现了偏差,他再次环顾四周,看见自己正孤身一人站在荒凉的薄雾中,身边没有大卫。于是他这样理解:要是大卫没有和他在一起,那就说明大卫没有死。
直到这时他才摘下了那满是水雾的眼镜。昏暗的雾气立刻散去,眼前是缤纷的色彩,耳边是各种声音——海水奔涌,狂风怒号,人声鼎沸——大卫站在那里,清澈的海水刚没过他的脚踝。他不知做什么好,害怕得浑身发抖。他不敢解释说他没有溺水,不敢说他刚才在水中的挣扎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远处那些人还在潜水,在水里搜寻,然后用鼓起的眼睛对视一下,又潜入水中,露出水面时还是两手空空。岸上的人朝他们呼喊,让他们再往左边找找看。一个戴红十字臂章的人沿着海滩跑过来,三个穿着羊毛衫的人把一艘小船咔嚓嚓地拖过鹅卵石,推入水中。一个戴夹鼻眼镜的胖女人正把茫然无措的大卫带到一边——她是个兽医的妻子,她丈夫本来应该周五就到的,但因事不得不推迟了假期。波罗的海处处波光粼粼,渐趋稀疏的森林里有一条郁郁葱葱的乡村小路,路上横放着一些刚刚砍倒的白杨树,还没有枯死。一个满脸煤烟的年轻人在厨房的水龙头边洗脸,脸上渐渐现出白色。黑色的马尾鹦鹉飞过新西兰群山上的终年积雪,一个在阳光下眯着眼的渔夫正郑重其事地预测说,得等到第九天海浪才会托出尸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