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的一天(第2/6页)
一座红色的教堂矗立在村庄尽头的一座小山岗上,山岗上密密实实地长满酸橙树。教堂的旁边是一座白色石块建造的陵墓,比教堂小一些,它金字塔的形状让人联想起复活节的奶油蛋糕。一条小河映入眼帘,拐弯处是层层叠叠的水草,如绿色的锦缎一般。靠近公路斜坡的地方有家低矮的铁匠铺,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句:“塞尔维亚万岁!”突然,马蹄声里透出一股清脆弹跳的音调——原来马车驶过了桥上的木板。一位上了年纪的钓鱼人赤足靠在栏杆上,脚踝旁放着一个锡皮罐,闪闪发光。不一会儿,马蹄声又变得轻柔沉稳起来。小桥、渔夫和河弯都被抛在了后面,再也看不见了。
现在马车沿着一条满是松软尘土的路前进,路两边长着粗壮的白桦树。突然间,对,是突然间,科兹洛夫家庄园别墅的绿色房顶从庄园后面隐隐露了出来。彼得凭经验知道此去会有多么尴尬,多么难受。为了能再次回到十俄里以外的祖传领地上,为了能像以往的夏日一样一个人玩那些有趣的游戏,他已经做好准备,不带自己新买的雨燕牌自行车——还要怎么着呢?——唉,那就别带铁弓、手枪和各式火药装备。
一进庄园,迎面扑来一股蘑菇和冷杉发出的阴暗潮湿的气味。接着,看到了房子的一角,还有石头门廊前砖红色的沙地。
彼得和姐姐一连穿过好几个弥漫着康乃馨香气的凉爽房间,来到聚着一大群成年人的阳台上,科兹洛夫太太说:“孩子们都在花园里。”彼得和他们一一问候,擦过他们的身子,所以特别小心,避免像有一回那样嘴碰在一个男人的手上。他姐姐一直摊开手掌放在他的头顶上——她在家里从来不做这样的举动。随后她坐在了一张柳藤编制的扶手椅上,显得异常活跃。每个人好像突然间都打开了话匣子。科兹洛夫太太拉着彼得的手腕,领着他走下一小截台阶,台阶两边摆着盆栽的月桂树和夹竹桃。她一脸神秘的样子,指指花园方向,说:“他们都在那边,去吧,和他们一块儿玩。”说罢转身回去招呼客人。这时彼得还站在下面的一级台阶上。
一开始就倒霉。他现在只好穿过花园平台,钻进一条林荫道。林荫道上满是阳光的斑点,还有欢声笑语和闪动的色彩。这么一路全要一个人走过去,走得越近,越觉得走不到头。不过还是慢慢走近了,进入了好多人的视线。
这一天是科兹洛夫太太的大儿子弗拉基米尔的命名日。他和彼得同龄,活泼可爱。除了他,还有他的弟弟康斯坦丁,和他们的两个妹妹芭贝和洛拉。邻近的庄园上来了一辆轻便小马车,拉来了两位年轻的科尔夫男爵和他们的妹妹塔尼娅——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美人,皮肤白皙,一双蓝幽幽的眼睛,一束黑色的马尾辫上扎着白色的蝴蝶结,垂在她细嫩的脖子上。另外还有三个身穿夏日校服的男学生,和彼得的表兄瓦西里·图奇科夫——十三岁,古铜色皮肤,体型优美,充满活力。游戏指挥者叫叶连斯基,是名大学生,也是科兹洛夫家男孩子们的家庭教师。他是个身体发福、胸肌丰满的年轻男人,留着光头,穿一件kosovorotka(2)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夹鼻眼镜。他鼻子的轮廓太过分明,似乎和他线条柔和的椭圆形脸蛋不大相称。彼得总算到了后,发现叶连斯基正带领着大家一起玩投掷标枪的游戏,目标是一棵杉木树干上用彩色稻草做成的大靶子。
彼得上次见科兹洛夫一家还是复活节在圣彼得堡的时候,那次放了神奇的幻灯片。叶连斯基给大家高声朗诵莱蒙托夫的诗作《童僧》,它讲述了一位年轻的修道士离开他在高加索的隐居地到山野间流浪的故事,另一位同学则负责播放幻灯片。潮湿的纸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圆圈,圆圈中央出现了一张彩色的图片(幻灯片抖抖索索地插入后停留一会儿):画面上是童僧和向他扑来的雪豹。叶连斯基时不时暂停朗诵,用一截短棍先指指年轻的修道士,又指指雪豹。他这么一指,短棍上也落下了画面上的色彩,拿开后,短棍上的色彩就不见了。落在纸上的每一个画面都要停留好一阵,所以冗长的史诗一共也就用了十幅幻灯片。瓦西里·图奇科夫时不时从黑暗中举起手来,朝光线伸去,五根黑手指就展开映在纸上。还有一两次,叶连斯基的助手操作失误,幻灯片的画面上下颠倒。图奇科夫见状哈哈大笑,但彼得却为那位助手过意不去,于是一般情况下他都尽量装得兴趣盎然。也是那一次,初遇塔尼娅·科尔夫。从此以后,他经常想起她,幻想自己从劫匪手里救她出来,瓦西里·图奇科夫从旁帮助。彼得真心崇拜瓦西里的勇敢(据说瓦西里在家里藏着一把真的左轮手枪,枪柄上嵌着珍珠母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