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故事(第2/4页)
“有空再来。”诺沃德沃尔赛夫对安东·戈利耶说。安东·戈利耶猛地鞠了一躬,然后傲气地挺胸直立。“你再写出东西来,尽管拿过来看看。”
“好大的雪,”评论家边拉百叶窗边说,“对了,今天是圣诞夜。”
他开始无精打采地找他的外套和帽子。
“想当年一到这一天,你和你的同事们就大量印制圣诞书籍……”
“那不是我。”诺沃德沃尔赛夫说。
评论家咯咯一笑。“遗憾啊,你应该创作个圣诞故事。新风格的圣诞故事。”
安东·戈利耶冲握起来的手掌里咳嗽一声。“那就重返故乡……”他声音嘶哑地讲起来,接着又开始清嗓子。
“我是认真的,”评论家继续说,一步跨进他的外套里,“可以想出非常高明的办法来……谢谢,不过已经——”
“重返故乡,”安东·戈利耶说,“一位老师。他灵机一动,要为他班上的孩子们做一棵圣诞树。树顶上粘上一颗红星。”
“不,那是完全不行的,”评论家说道,“一个小故事,那么写手笔重了点。不妨给故事添点新气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挣扎。都用白雪皑皑的背景。”
“一般来说,写象征的东西要小心谨慎,”诺沃德沃尔赛夫闷声说道,“我现在有一位邻居——正人君子,党员,激进好战,可他还是用了‘无产阶级的各各他(2) ’这样的说法……”
客人走后,他在书桌旁坐了下来,一只又厚又白的手托住一只耳朵。墨水瓶旁立着一个方形玻璃水杯之类的东西,底部是鱼子酱模样的蓝色玻璃小球,三支钢笔插入其中。这个东西有十年或十五年之久了——它经历了各种动乱,周围所有的世事都已震碎了——里面的玻璃小球却没有丢失一颗。他选出一支钢笔,移来一张纸,再往底下垫了几张,这样写起来更为平整柔软……
“可是写什么呢?”诺沃德沃尔赛夫大声说道,随即一挺大腿推开椅子,在屋里大步走起来。左耳中一阵嗡嗡声,难以忍受。
那混蛋是故意那么说的,他心想,边想边往窗子那边走去,如同踏着刚才评论家走向窗边的脚步一般。
装模作样地向我进言……听他那嘲弄的口气……也许还以为我的创造力所剩无几呢……我还偏要写一个真实的圣诞故事……印出来后他一看就会想起来:“一天傍晚,我有一两件事去办,中间顺便拜访了他,信口建议说:‘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耶维奇,你应该描绘新旧秩序之间的斗争,以所谓的圣诞之雪为背景。从头至尾可以贯之以你在“边缘”系列中锲而不舍的主题——记得故事中图马诺夫的梦吗?那就是我所指的主题……’于是那一夜就诞生了如此一部杰作……”
窗户朝向一个庭院。月亮没有露脸……不,定睛一看,一缕辉光从远处一座昏暗的烟囱背后升起。院子里高高堆着木材,上面覆盖着一层闪闪发光的雪毯。一扇窗里亮着一盏绿色圆顶的灯——有人在伏案工作,算盘闪着微光,算盘珠子仿佛是用彩色玻璃做成的。万籁俱寂,突然间屋檐上掉下几块雪来。然后又归于一片宁静。
他感到一阵挠心的空虚。他一有创作冲动,这种感觉便随之而来。这一次空虚之中有想法在形成,在发展。一种新的独特的圣诞节……雪还是古老的雪,冲突则是全新的……
他听见墙那边响起了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他的邻居回家了。那是个谨慎礼貌的人,骨子里的共产主义者。诺沃德沃尔赛夫恍恍惚惚一阵惊喜,觉得胃口大开,便赶快回到书桌旁坐下。情绪已经调动起来,展开故事的浓墨重彩也已经具备。他只须搭起一个框架,创造一个主题。圣诞树——就从它写起。他想象着,在一些人家里,家里从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后来遭遇恐怖之事,变了性情,难逃厄运(他想得非常清晰了……)。他们在树林里偷偷砍倒一棵冷杉,肯定是要把纸制的装饰品挂到树上去。如今已经没有地方去买那种金属丝了,圣以撒大教堂的阴影里也不再堆放着冷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