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面子(第4/13页)
信一写完,他就放声大哭起来。格努什克一边啧啧地弹舌头,一边用一块大红方格子手帕擦去这个可怜人脸上的泪水。米秋申一直手指棋盘,反复沉重地说:“你就像将死这棋盘上的王一样解决他——三步将死,毫无疑问。”安东·彼得洛维奇一边抽泣,一边推开格努什克友好的手,像个孩子一般不停地说:“我非常爱她,非常爱她!”
天渐渐亮了,又迎来悲伤的一天。
“你们九点就去他家。”安东·彼得洛维奇说道。他从椅子上倾身站了起来。
“我们九点就去他家。”格努什克的回答如同回音一般。
“我们还可以睡五个钟头。”米秋申说。
安东·彼得洛维奇理了理帽子(他一直坐在帽子上),抓住米秋申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来贴在脸颊上。
“好啦,好啦,不必如此。”米秋申嘟囔道。他又像先前一样冲着那个熟睡的女士说:“阿杰莱达·阿尔伯特夫娜,我们的朋友要走了。”
这次她动了一下,惊醒过来,重重地翻了个身。她的脸又圆又胖,睡觉时压出了满脸皱纹,吊梢眼化了浓妆。“你们几个不要再喝了。”她平静地说,说完又翻个身面朝着墙沉沉睡去了。
在街道拐角处,安东·彼得洛维奇拦了一辆昏昏欲睡的出租车。车子以幽灵般的速度载着他在蓝灰色城市的垃圾中穿行,在他家房子前停歇下来。他在前厅遇见了女仆伊丽莎白,她大张着嘴,目光阴冷,似乎有话要说。但想了想后,就趿拉着一双男用拖鞋往走廊去了。
“等一下,”安东·彼得洛维奇说,“我妻子走了吗?”
“真是可耻,”女仆极其郑重地说道,“这里就是个疯人院。大半夜拉着个大皮箱,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的……”
“我问我妻子是不是走了。”安东·彼得洛维奇高声喊道。
“她走了。”伊丽莎白阴沉地回答说。
安东·彼得洛维奇走进客厅。他决定就睡在客厅里。那卧室,当然不能睡了。他打开灯,躺在沙发上,盖上大衣。不知怎的,他觉得左手腕有点不适。哦,当然不适——我的手表……他取下表来,边上发条边想心事。这也太离谱了,他这个男子汉怎能如此沉得住气,还记着给手表上发条!他酒还没醒,汹涌的大浪朝他一阵阵袭来,打得他忽高忽低,开始恶心。他坐了起来……那个很大的铜烟灰缸……快点……体内一阵剧烈的翻腾,疼痛直达腹股沟……全都吐在了烟灰缸外。吐完立刻睡着了。一只脚还穿着黑皮鞋,灰色的鞋罩耷拉在沙发上,灯光(他忘关了)在他大汗淋漓的额头上映出惨淡的光。
二
米秋申一向好斗,酗酒成性。稍一激他,他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活脱脱一个亡命之徒。有人也曾听说他的某个朋友跟邮局作对,经常将点燃的火柴扔进邮箱。这个人外号格努特,很有可能就是格努什克。其实安东·彼得洛维奇原本只想在米秋申家过夜,去了后也不知怎的就突然提到了决斗的事……哦,伯格当然该死,只是这种事本该慎重考虑才是。若真要挑选助手,也无论如何要选绅士才行。结果整件事情变得荒唐可笑,不成体统了——从一开始的扔手套,到最后的烟灰缸。现在,当然无法可想了——杯已斟满,只好喝干了……
他摸摸沙发下面表掉下去的地方。十一点了,米秋申和格努什克应该到伯格家了。突然一个愉快的想法冒了出来,把别的想法推到一边去,接着又消失了。是个什么想法呢?哦,当然有个想法的!他们昨晚喝多了,他自己也喝多了。他们肯定睡过了头,醒来之后应该会想到他昨晚也就是胡言乱语一番。但是这个愉快的想法仅仅闪现了一下就消失了。有什么想法都不管用——事情已经开始了,他还得向他们重复昨晚说的话。奇怪的是,他们到现在还没有露面。决斗。好一个触目惊心的词“决斗”!我就要决斗了。仇人相见,一对一单挑。决斗。“决斗”这词好听。他站起来,发现裤子已经皱得很厉害。烟灰缸被拿走了,伊丽莎白一定在他睡觉的时候来过,真丢人!得去卧室,看看乱成什么样了。忘掉妻子,从此没她这个人了,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安东·彼得洛维奇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卧室的门。他看到女仆正将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塞进废纸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