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曼(第5/5页)

我想这是佩罗夫太太一生中唯一一个幸福的夜晚。我想,他俩,一个疯疯癫癫的音乐家,一个快要死了的女人,在那天晚上找到了多少大诗人做梦都想不到的语言。第二天早晨,怒气未平的萨克来到旅馆,发现巴赫曼坐在床边,默默地带着欣喜的微笑,凝视着佩罗夫太太。佩罗夫太太横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盖着花格呢毯子,已经失去知觉。巴赫曼瞧着情人火烫的脸,听着她吃力的呼吸,心里作何想法,那就无人知晓了。他头脑里根本没有一场病会夺人性命的概念,现在看着她病得又烧又抖,身体不得安然,也许对此有他自己的解释。萨克叫来了医生。巴赫曼起初不信已经没治了,还带着怯生生的微笑看他们。后来他扑过去揪住医生的肩膀,又跑回来猛击自己的前额,开始咬牙切齿地来回乱窜。她再也没有醒过来,当天就死了。幸福的表情到死一直挂在脸上。萨克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张揉皱的乐谱纸,但没人能够看懂散落在上面的紫色音符。

“我立刻带走了巴赫曼,”萨克说,“怕她丈夫回来不定闹出什么事,你明白吧。可怜的巴赫曼瘫软得就像个布娃娃,一个劲地伸出手指头捅耳朵。他高声喊叫,好像有人在挠他痒痒一般:‘把这些声音停下来!音乐听够了,听够了!’我实在不明白,这事怎么对他打击如此之大:他从来没爱过那个不幸的女人——此话你知我知,切勿外传。不管怎么说,她是他的克星。她落葬后巴赫曼就失踪了,不知去向。如今你还能在自动钢琴厂家的广告中见到他的名字,但一般而言,他已经被遗忘了。倒是六年后,命运又把我们带到了一起。只相逢片刻。我在瑞士的一个小站上等火车。我记得那是个美丽的傍晚。我不是一个人。对,还有一个女人——但这事是另一出戏了。你猜怎么着,我看见一小伙人围观一个小个子男人,那人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外衣,戴着一顶黑帽子。他往一个音乐盒里扔硬币,一边扔一边失声痛哭。他总是放进一枚硬币,听听硬币滚动的声音,然后痛哭。后来,硬币投进去听不见滚动声了,盒子投满了,塞住了。他拿起盒子摇摇,哭得更厉害了,再不投了,转身走了。我立刻认出了他。不过你要明白,我不是一个人,我陪着一位女士,再说周围还有好多人,一个个瞪着眼看稀奇。所以不好走上前去,对他说一声:Wie geht's dir(1) ,巴赫曼?”


(1)  德语,你好吗 。